第一百五十七章 凌晨三点

“指挥中心，这里是游隼一号。”

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去，平稳，清晰，听不出任何起伏，像是另外一个人在替他说话。

“游隼一号，指挥中心收到，频率清晰。”值班军官的声音经过加密链路，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电流声，“请讲。”

他报出了那串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坐标，又报出了目标性质、楼体结构、地下室的位置，以及请求的打击方式。

两枚精确制导钻地弹，沿同一弹道先后投放，第一枚开洞，第二枚侵彻至地下室起爆，用坍塌的混凝土和覆土封死放射源。

“目标区域非战斗人员情况，最后核实。”值班军官说。这是流程，每一次精确打击前，指挥中心都必须留下这句问话的记录。

林砚的喉咙动了一下。

“楼内有武装人员约十五名。”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五楼、六楼，被扣押平民约四十名，含妇女、儿童。无法疏散，任何预警都将导致装置提前引爆。现场指挥判断并确认：不实施打击，明日上午，放射性装置将在市中心人道组织办公区引爆，直接及波及人口，评估约五十万。”

通讯器里安静了一瞬。

“游隼一号，你是否清楚，本次打击将造成楼内人员无差别死亡，且你是现场最高指挥、由你最终确认投放？”

“清楚。”林砚说。

“请复述你的呼号与确认指令。”

“游隼一号。”他看着远处那栋黑楼，看着五楼那扇没有光的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确认目标坐标，请求空中打击。重复，确认目标坐标，请求空中打击。”

“指令收到，正在核验授权链。”

林砚知道那道链路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什么。

他的请求会被值班军官复核，会和里德的预先授权比对，会有第二个人在场确认这不是误触、不是胁迫、不是通讯被劫持，然后，解保的弹药才会被允许离开挂架。

整套流程设计得冷静、严密、层层留痕，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人签字，可这些签字的人，没有一个看得见五楼那扇窗。他们看见的，只是坐标、诸元和一行“目标区域非战斗人员约四十名”的电文。

把一个孩子变成一行电文，只需要这么几道手续。

接下来是等待。

林砚原以为自己会手抖，会心跳如擂鼓，会在最后一刻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冲垮他。

可都没有，当那串话说出口，他反而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还能正常运转的机器。

他甚至有余裕去注意到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断墙的砖缝里结着一层薄霜；风把一只空塑料袋吹过街道，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很远的地方，有一条狗在叫，叫了几声，被人喝止了。

三点零二分，指挥中心的声音重新响起。

“授权核验通过。空中平台已就位，弹药解保，目标诸元已同步至制导链路。游隼一号，弹群投放后，预计飞行时间六分钟。请所有地面人员退至安全距离以外，做好冲击波与震害防护。六分钟后，引导机将最后一次校射，随后命中。”

“游隼一号收到。”林砚说，“地面人员已在安全距离。”

他没有退。

按规定，现场指挥在弹群飞行阶段应当进入掩体。灰狼在通信点朝他比了两次手势，让他撤到断墙背面、张开嘴、护住耳朵，他都没有动。他靠着断墙坐直了身子，把观测镜举了起来，镜头再一次对准了灰楼，对准了五楼。

身后，铁锤终于忍不住，猫着腰要冲过来把他拖回去，被灰狼一把拽住了胳膊。林砚没有回头，只听见灰狼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让他待着。你现在把他拖走，他这辈子都过不去。”铁锤的脚步声在原地顿了很久，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把这六分钟，单独留给了他和那栋楼。

他在镜头里找那扇窗。

太黑了，看不见里面。他只能看见五楼那一整排窗洞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闭着的眼睛。

他知道那四十个人就在那些窗洞后面睡着，或者醒着，他们不知道六分钟后会发生什么。那个刚刚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的最小的孩子，此刻也许正蜷在某个大人的怀里，也许还抱着什么东西。

林砚端着观测镜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强迫自己看着。他不允许自己在这六分钟里移开眼睛，不允许自己躲进掩体、躲进流程、躲进“四十换五十万”那道干净的算术里。这是他报的坐标，他要亲眼看着它落下去，看着那四十个人是怎么没的，一个细节都不许漏。他觉得这是他唯一还能为他们做的事——记住。

时间在这种时候会变得很奇怪。六分钟，平时不过是抽一根烟、检查一遍弹匣的工夫，此刻却被拉得无限长，长到他能一帧一帧地看清眼前的每一样东西。

五楼一扇窗的破窗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数着它起落的次数。

一只野猫从废墟的豁口里钻出来，蹲在街心舔了舔爪子，又不紧不慢地走开，对头顶即将到来的东西一无所知。

更远的地方，那只先前被喝止的狗又叫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人再管它，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正在沉睡的贫民区凌晨，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做梦，有孩子在大人怀里睡得正沉。没有任何迹象告诉他们，死亡正在六分钟的路程之外，笔直地赶来。

林砚忽然发现自己在心里做着一件很可笑的事——他在祈祷。

他不信神，在红翼的雪山上就不信了，可此刻他却近乎本能地、荒唐地盼着点什么：盼着那四十个人里，能有谁在最后一刻鬼使神差地走出那栋楼。

盼着那个最小的影子，能像所有睡不着的孩子一样，恰好缠着大人下楼去；盼着会有一个他推演了一天都没找到的奇迹，在最后一秒自己冒出来。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把希望寄托在奇迹上，是对那四十个人、也是对他自己的又一次侮辱。他能做的不是祈祷，是看着，是记住，是在天亮之后，把造这枚炸弹、把活人当盾牌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三点零五分，他听见了。

那声音起初极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出来，像一只很大的虫子在极高的天上振翅。

林砚抬起头，墨蓝色的夜空里看不见飞机，只有那一点越来越清晰的、低沉的嗡鸣，从云层之上压下来，庄严，冷漠，不疾不徐，像某种早就注定、谁也拦不住的东西正在抵达。

引导机的嗡鸣之下，藏着另一种更细的声音。

林砚重新把眼睛贴回观测镜。他知道，那个声音，是死亡正在赶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