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一夜

两点二十分，全队进入最后的阵位。

没有人下达休息的命令，也没有人睡得着。

三个街区外的废墟里，各个位置上的人都在做着自己手里的事，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只要手头还在忙，那个三点钟就可以来得晚一点。

夜莺在临时通信点铺开设备，伤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调试着辐射监测的接收频道。

B案不需要她下楼拆弹了，这本该是一种解脱，可她的脸色比请战时还要白。

她要做的，是在打击前后，死死盯着灰楼地下室那一片的辐射读数——炸得准、封得死，读数应该几乎不动；一旦数字开始异常攀升，就意味着钴-60被掀了出来，那是所有人都不敢想的结局。

“基线读数正常，环境本底。”她对着通讯器轻声报，声音很稳，只有离她最近的林砚，才看见她空着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缝合针的医疗点设在更靠南的一处结实地下室里，他把器械一件件摆开，又一件件归位，反反复复。

林砚经过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难得没说怪话，只是闷闷地丢过来一句：“待会儿楼塌，动静小不了。你让人都把嘴张开、捂上耳朵，别被震坏了鼓膜。”顿了顿，又补了半句，“……能拦的外围人，都拦远些。”

灰狼守在通信点，和空中平台、指挥中心做最后的链路核对。

这个老派的E国人不喜欢精确制导武器，他总说越是看不见敌人的战争，越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杀的是人。

可今夜，他把每一条链路、每一组诸元都核对得格外仔细，仿佛只要坐标能再准一米、钻得再深一寸，楼上那四十个人里，就能有谁多一线生机——尽管他比谁都清楚，没有。

法尔汉没有回掩体，他守在南面的警戒线上，陪着那些被他劝出来的街坊。

这些人不知道三个街区外将要发生什么，只当夜里要交火，裹着毯子缩在墙角。法尔汉用家乡话低声安抚他们，给孩子分掉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

林砚远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打扰——这个市侩了一路的翻译，此刻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着他能守住的那一小片人。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分钟都拖得格外长。没有人说话，废墟里只有设备的电流声、风穿过破墙的呜咽，和偶尔一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林砚靠在断墙后，把那枚没点的烟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抽烟，只是需要让自己的手有点事做。

两点四十分，蜂鸟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空。

这是打击前最后一次热成像侦察。小飞机贴着废墟的轮廓，沿预定路线绕到灰楼侧后方，在断墙的遮挡下短暂悬停。热成像的画面，同时传到了蜂鸟的屏幕、夜莺的监测台和林砚手中的接收器上。

林砚没有看地下室。地下室的设备，夜莺在盯。他把画面交给了蜂鸟。

“鸟，”他在通讯里说，“校准地下室设备坐标，确认有没有移位。说完，就把飞机撤回来。”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林砚能听见蜂鸟有些发紧的呼吸声。

“地下室……设备在原位，温控热源没动，和昨夜是同一个位置。”蜂鸟一项一项地报，声音努力维持着操作时的平稳，可报到最后，还是卡了一下，“坐标……我校准了，传给空军了。”

“楼上。”林砚说。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残忍。可他必须让蜂鸟看，必须有人在按下键之前，最后确认一次那四十个人还在那里——这不是为了打击，是为了让他们所有人，都不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不知道楼上有人。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五层、六层……”蜂鸟的声音传来，“热源还在，四十个上下，位置……位置和昨夜一样，挤在一起。门口两个持枪的，没动。”他咽了口唾沫， “林砚，那个最小的点，它今晚动了，它从东头挪到了西头，像是像是换了个地方睡。”

林砚闭了一下眼。

“把飞机撤回来。”他说。

“……是。”

热成像的光点顺着断墙无声地滑走，屏幕暗了下去。

林砚不知道那个挪动了位置的最小热源，是不是法尔汉说的、刚过完四岁生日的孩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一个孩子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这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会和三点钟的坐标绑在一起，刻进他和蜂鸟两个人的脑子里。

他抬起头，望向灰楼五楼。

今夜那扇窗没有烛光，黑沉沉的。

可就在蜂鸟撤机前的最后一瞬，借着一弯残月的微光，林砚看见五楼一扇窗后，有个小小的影子从窗前慢慢走过，矮矮的，一晃，就消失在墙后，像一片被风卷过的叶子。

他把那个看不见脸的小小剪影，死死地记在了心里。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答应自己，要记住她走过窗前的样子——总得有人记住。

“林砚。”夜莺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断墙下，没有上来，只是仰着头看他，监测台的微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待会儿……读数我来报。你不用一直盯着。”

“我知道。”林砚说。

“我在想，”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监测台的边缘，“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如果那套机械定时我能想出办法，如果我能在不联网的情况下把它停掉哪怕十分钟——是不是就不用……”

“夜莺。”林砚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很坚定，“你已经把一个人能做的，做到头了。这套东西是一群铁了心要拉半座城陪葬的人设计的，他们请了最好的人，把所有缝都焊死了。你一个人，一台终端，一条好胳膊，破不了它，这不丢人。”他看着她，“真正会让那四十个人白死的，不是你今晚没拆掉它，是我们以后抓不到把它造出来、运进来、塞进那栋楼的人。”

夜莺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到监测台前，把脊背挺得很直。

两点五十五分。

法尔汉劝不走的那个后墙老太太，被铁锤亲自带人又去了一趟，连背带哄，到底在两点半之前架了出来，安置在南面两个街区外。

铁锤回到阵位，冲林砚比了个“外围清空”的手势。所有能做的，都做完了。

林砚最后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那栋黑楼。

他伸手，取过通讯器，把频道切到了加密的指挥链路。指腹搭在发射键上，他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五楼窗前晃过的小小影子、铁锤焦黑的蜡笔画、夜莺攥了又松的手、法尔汉通红的眼睛，一齐涌了上来。

然后，他按下了发射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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