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艰难的战斗

第二天上午十点，情况开始不对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崩坏，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收紧。

第一天他们走了二十二公里，遭遇九次。第二天从清晨出发，到上午十点只走了八公里，遭遇了十四次。

妖魔的数量在成倍增加，间隔在缩短，而且开始出现协同。

林安第一次见到E级变异体之间互相掩护——三只鬣狗正面佯攻，两只爬行类从侧翼的废墟里绕出来，还有一只会喷吐酸液的蝠鲼型怪物悬在三十米高的半空，等着有人抬头。

那一次王义没有再一个人顶上去。他第一次喊了人：“小小，左翼。”然后自己一拳砸碎地面，掀起一道弧形土浪，把正面的三只全部拍进坑里。

苏清月则站在原地没动。她抬起手，五指一握，五道银光同时亮起，精准地穿过每一只怪物的脊椎。

当她收手的时候，林安看见了——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很轻微，不到半秒就恢复了。

她喘了一口气。

很短促的一口，但确实是喘气。

林安的心沉了下去。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他们在一片坍塌的高架桥下短暂休整。

苏清月站在高架桥的断面上，面朝西，站了很久。

她没有吃东西。

林安端着水壶走过去，在十米外停下。

“苏小姐。”

“说。”她没有回头。

“前面的密度还在上升。”林安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按这个趋势，下午我们会遇到D级以上的目标。我的建议是——”

“继续走。”

“——先休整半小时。”林安把话说完，“队员的状态不佳，再往前走，遇到情况我们连掩护都做不到。”

苏清月转过头。

她的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被风一吹就干了。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二十分钟。”她说，“二十分钟后出发。”

“明白。”

她跳下断面，走回队伍。

小小路过林安身边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别劝了。清月小姐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她昨天就这样吗？”

“昨天？”小小摇了摇头，“昨天那些东西，连让她热身的资格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今天不一样。你也感觉到了吧？”

林安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二十分，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妖魔冲锋时的那种局部震动，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沉闷的、持续的隆隆声，像有一台巨型机器在地底运转。

林安的感知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一个庞大的热源轮廓从西边的雾里浮现出来，体积是岩甲暴君的四倍以上，正以一种不快但不可阻挡的速度朝他们移动。

“退！”林安猛地转身，双手做出紧急撤离的手势，“全体后退！五百米！”

牛大壮愣了一下：“队长，咋——”

“跑！”

同一时刻，苏清月抬起了头。

她终于把手伸向了背后。

那是林安第一次看见她的武器——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的直剑，剑鞘是哑光的黑色，剑柄缠着褪色的灰布。她握住剑柄的时候，整片区域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王叔。”她说。

“在。”王义站起身，身上的青光轰然涌出，这一次覆盖了全身，整个人变成了一尊两米五高的巨兽。他双拳对撞，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

“小小，护住后面那几个小的。”

“明白！”小小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软软的语调，变得又冷又快。她一把拽起张莉和严小敏，往桥墩后面拖，“走！别回头！”

林安不需要第二遍提醒。他抓住牛大壮的后领，三个人一起扑进高架桥的阴影里，一路狂奔。

一百米 两百米。三百米。

他在五百米外的一处混凝土掩体后停下，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怪物。

它从雾里走出来的时候，林安的第一反应是：那不是活物。

那是一头接近六米高的巨兽，体型像犀牛，但全身覆盖着厚重的灰黑色板甲，甲片之间长着暗红色的肉质褶皱。它的头上只有一只角——一根长达一米二、螺旋状、表面布满裂纹的巨角，角的尖端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达半米的坑。

C级下段。

林安的脑子里自动跳出工会档案里的词条：【巨角犀，C级下段，沦陷区中层物种，极少出现在废弃区。特性：板甲免疫E级以下一切物理与元素攻击，冲锋动能足以击穿三米厚钢筋混凝土。弱点：眼部、腹甲接缝。】

档案后面还有一行红字备注：【遭遇即撤退，建议呼叫白银级以上支援。】

而现在，站在它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不到二十岁、脸色发白的少女。

战斗在三秒后爆发。

巨角犀低下头，巨角对准苏清月，四肢发力。

那一瞬间林安以为地面塌了。六吨重的躯体以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撞过来，沿途的混凝土块、钢筋、碎石全被掀飞，形成一道向前推进的尘浪。

苏清月没有躲。

她将手申向了腰间。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然后她向前踏出一步，剑尖斜指地面，手腕一抖——

一道半月形的剑气贴着地面扫出去，撞上巨角犀的前蹄。

“铛！”

火星炸开一片。那道能切开岩甲暴君的剑气，只在巨角犀的板甲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巨角犀冲破了剑气，角尖距离苏清月的胸口只剩半米。

她在最后一瞬侧身。

角尖擦着她的作战服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飞溅出来。她被那股带起的风压整个掀飞，在空中翻了两周，单膝跪地滑出十几米，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

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有血。

“……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她低声说了一句。

她的能量波动正在疯狂攀升，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第二次碰撞。

这一次王义加入了。他从侧面冲出来，双臂交叉，整个人像一颗炮弹撞在巨角犀的肋部。

“轰！”

石屑纷飞。王义被撞飞了四十米，砸进一栋废墟的墙体里，半天没动。但他争取到了半秒——巨角犀的冲锋节奏乱了一瞬。

半秒就够了。

苏清月的剑亮了。

不是银白色，而是近乎透明的、带着淡青色光晕的一道线。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然后劈下。

剑气落地，炸开一道扇形的冲击波，把巨角犀身下的地面整个掀翻。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前蹄跪倒，板甲上出现了一道从肩到腹的长长裂口，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洒了一地。

但它没死。

它抬起头，独眼里全是血丝，再次低下头，角对准了苏清月。

而苏清月单膝跪在地上，剑插进地面支撑着身体，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安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心里默念那个词的形状。

——聚气斩。

接下来的三秒，是林安这辈子见过最慢的三秒。

苏清月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她的胸腔明显起伏，长到林安看见她脖颈上的血管一根根绷起来。她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向内坍缩，地面上细小的碎石一颗颗浮起来，悬在半空。

她的剑身上，凝聚出了一道足有三米长的、实质的青色剑芒。

巨角犀冲到了五米处。

她挥剑。

青色的光弧横贯整片废墟，从巨角犀的颈部一直切到尾部，余势不减，在它身后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达两米、长达二十米的沟壑。

巨角犀的身体停在原地。

它的头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角尖距离苏清月只有不到一米。

然后，沿着那道平滑如镜的切口，它庞大的上半身缓缓向左侧滑落。

“轰隆——”

尸体砸在地上，震得整片高架桥都在抖。内脏和热血倾泻而出，腥臭味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铁锈味。

苏清月撑着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她的左腿先发力，膝盖晃了一下，又稳住；右手握着剑，剑尖拄在地上，把她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她的背始终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

站直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然后把剑收回鞘中。

“小姐！”小小第一个冲出去，脚下托着一层极淡的风，几乎是滑到了她身边，“您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没事。”苏清月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气息也不太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只是脱力。”她抬起手，把小小扶着她胳膊的手轻轻拨开，“我还能走。”

小小僵在那里，眼圈一下就红了：“您刚才那一剑把能量都抽空了，现在连站都——”

“我说我还能走。”

这一次语气重了一点。小小咬着嘴唇，不敢再碰她。

苏清月转过身，朝队伍的方向走了一步。

第一步，脚底打滑，踩进了血泊边缘。

第二步，稳住了。

第三步，她已经能自己走了。虽然很慢，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王义也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身上的鳞甲了一大半，露出的皮肤全是裂口，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他拖着那条胳膊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

“小姐。”

“我没事。”苏清月看了他一眼，“你的手。”

“断了。接得上。”王义说得像在报天气，“倒是您——”

“我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她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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