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借词探口，细查缘由

上午第一节就是数学课。

欧阳景湛拿着教案走上讲台，神色平静，昨夜的纠结藏在心底，没露半分。课件打开，屏幕上是一道几何题，线条清晰，一如他努力想稳住的生活。他开口讲课，声音平稳，把定理拆开揉碎，讲得清清楚楚。目光扫过教室，到晏晚霞那一角时，没有特意停留，也没有刻意绕开，就像看待班里任何一名认真听课的学生。

课上到一半，他照常提问。

"晏晚霞，你来说说这一步的辅助线该怎么添？"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静了一瞬。同学们多少都注意到她近来萎靡的状态，一时都悄悄看她。晏晚霞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对上欧阳景湛温和如常的目光，愣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过点作垂直，再连接。" 说得磕磕绊绊，远没有从前的干脆利落。

欧阳景湛却像对待最普通的回答那样，点了下头："方向对了。坐吧，注意把垂足标清楚。" 语气平和，不额外夸奖，也不含半分冷淡。

晏晚霞怔怔坐下，手指绞着笔帽。那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好久 —— 冷暴力。可刚才那一眼，分明只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那些揣测，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下课铃响，学生陆陆续续起身。欧阳景湛收起教案，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教室门口掠了一圈，落在几个常和晏晚霞走在一起的同学身上。

正想着，裴秋归在走廊转角叫住他，手里抱着一摞作文本，压低声音："中午别急着去食堂，我跟你说个事。"

他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空教室。裴秋归把作文本放下，直入正题："课上你那样就挺好。正常提问、正常评价，先把她心里 ' 老师讨厌我 ' 的念头一点点磨掉。"

"可是光靠上课，还不够。" 他顿了顿，"你想过没有，她这么难过，心里这些话，多半不会跟任何人说，更不会告诉你。"

欧阳景湛眉头微蹙："那你的意思是……"

"留意一下她身边的同学。" 裴秋归说，"晏晚霞在学校最亲近的人，除了莫桑榆，还有谁？她们平时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姑娘家心事重，嘴上不说，身边人多少会察觉到些蛛丝马迹。你不好直接问晏晚霞，但她身边同学那里，或许能找到突破口。知道了她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才好对症下药。"

欧阳景湛沉默片刻，慢慢点了头。他想起莫桑榆 —— 那姑娘同样待他不同寻常，只是藏得深些。可此刻他也顾不上细究，只问："那我该留意谁？"

"林乐瑶、顾亦扬，那是百里菊宜那边的，你刚把那边淡下来，别去惊动。" 裴秋归想了想，"晏晚霞性子外向，班里和她走得近的，我记得还有程依宁，你先多看看她们，旁敲侧击打听打听她最近的状态，别声张。"

欧阳景湛把名字记在心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教案边缘敲了敲。他想起晏晚霞那些不曾收束的目光，又想起老家那盏为他留到深夜的灯。

这桩心结，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可既然已经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 —— 他得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一点点摸清，那个曾如玫瑰般盛放的女孩，究竟被什么困住了。

听完裴秋归的提点，欧阳景湛心底彻底明晰了后续的分寸。课上如常相待、稳住晏晚霞的心态，私下侧面了解情况，不触碰任何师生边界，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午休时分，教室里只剩零星留守的学生，氛围安静松弛。欧阳景湛没有刻意找人，只是如常走进教室巡查，目光悄然落在晏晚霞的同桌莫桑榆和程依宁身上。两人正低声聊着天，言语间满是对晏晚霞状态的担忧。

他缓步走过去，语气轻松自然，没有半分审问的严肃，只以寻常闲谈的姿态开口：“最近看晏晚霞状态不太好，上课总是走神，你们和她走得近，她最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两位学生没察觉异样，只当是老师关心同学，没有设防。程依宁犹豫片刻，轻声道出实情：“老师，她身体没毛病，就是心情一直很低落。以前她每天都特别积极，上课最爱听你的课，最近突然就不爱说话了，整天闷闷的。”

同桌莫桑榆也连忙补充：“我们问过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肯说，就自己闷着。不管我们怎么陪她、劝她，她都提不起精神，连最喜欢的数学题都不愿碰了。”

寥寥数语，让欧阳景湛心头一沉。

他终于彻底确定，晏晚霞所有的消沉、颓废，根源从来不是学习受挫，而是他骤然的冷淡疏离。她把他刻意恪守的边界，硬生生解读成了厌弃与放弃，独自困在自我内耗里，无人能开解。

他温和叮嘱两人多陪伴宽慰晏晚霞，同时反复嘱咐她们切勿外传，只当寻常同学照料。

离开教室时，欧阳景湛望着窗外安静的操场，心绪纷乱。他恪守师生本分、规避偏爱的举动，却狠狠挫伤了一个赤诚热烈的少年。一边是即将落地的安稳婚期，一边是无从疏导的少女心事，分寸二字，终究成了他执教第一年，最难拿捏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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