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持守本心，适当关顾

天微亮，晨雾漫过教学楼的檐角，将整座校园裹得清浅微凉。

一夜未松的沉郁，仍旧压在欧阳景湛心头。

这是他执教的第一年，褪去师范校园的青涩，站上三尺讲台未满一载。从前在课本、在试讲训练里学到的育人准则，条条规整、句句理性，可真落到鲜活滚烫的少年心事上，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经过一夜沉淀，他彻底想明白了裴秋归昨晚的那番话。

公平，从来不是一刀切的冷淡。

他当初为了规避百里菊宜的执念风险，刻意收回所有多余关照，力求一碗水端平，却忘了两个孩子的本心截然不同。百里菊宜的依赖是安静内敛的、向内自持的，有挚友陪伴兜底，褪去师长的特殊关注，只会让她更加独立安稳。

可晏晚霞不同。

她的热忱向来坦荡直白，毫无保留。课堂上最先亮起的目光、课后追着问题的身影、次次稳居前列的数学成绩、全力以赴的认真，从头到尾，都是向着他、向着这份师生羁绊奔赴而来。

她把欧阳景湛的温柔提点、耐心答疑，当成了自己全部的底气。

所以当这份底气骤然抽离，当曾经的温和回应变成极致疏离，当所有目光刻意绕开她的身影，她的世界便顺势轰然坍塌。

更让欧阳景湛束手的是，他身上早已绑好了另一份稳稳的人生。

大学四年朝夕相伴的女友，熬过了他备考、他实习、他远赴他乡任教的所有孤单。数年温柔等候，两家人敲定的婚约，近在眼前的婚期，早已为他的人生划定了清晰的边界——安稳、责任、自持，绝无半分逾矩的可能。

他是即将成婚的男人，是恪守本分的青年教师，是初入职场、步步谨慎的新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该、也不能再对任何学生格外偏爱。

可眼睁睁看着曾经灵气耀眼、数理拔尖的女孩，日渐恹恹枯萎，成绩断崖坠落，他又做不到坐视不理。

冷着她，是放任沉沦；热着她，是滋生妄念。

左右皆是两难。

早读铃声响起，清朗的读书声穿透薄雾，洒满整间教室。

欧阳景湛站在后门窗边，目光无声落进教室角落。

晏晚霞依旧垂着头，脊背微微蜷缩，没有翻书，没有跟读，连一贯挺直的脖颈都透着松弛的颓靡。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发顶，却暖不透她周身萦绕的沉寂与寒凉。

从前那双亮晶晶、追着他身影不放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课间时分，裴秋归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角落，轻声开口，给出了最稳妥、最贴合当下局面的解法：“不能再冷处理，也不能单独温情疏导。”

欧阳景湛侧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求教的沉静：“怎么把握度？”

“公开纠偏，私下归零。”裴秋归语气笃定，通透又稳妥，“你之前错在刻意区别性冷淡，学生敏感，人人都能看出落差。现在要改，就改成标准化、无差别、职业性的负责。”

他细细拆解，句句戳中要害：“课堂上，恢复对她的正常提问、正常点评，对错直言，奖惩分明，和对待班里任何一个尖子生别无二致。不再刻意避开她，也不再特意关照她，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打消‘老师厌弃她’的错觉。”

“但私下里，绝对不单独谈心、不单独答疑、不单独安慰。切断一切私人相处的可能，只保留最纯粹、最规矩的师生关系。”

欧阳景湛心头骤然清明。

他终于找准了那个被自己弄丢的平衡点。

他之前走了极端，为了避开“偏爱”的嫌疑，硬生生变成了“漠视”。如今要做的，就是回归一名数学老师最标准、最公允、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职业本分。

无偏爱，亦无厌弃。

有责任，亦有边界。

上午第一节便是数学课。

欧阳景湛拿着教案走上讲台，身姿挺拔，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清冷，褪去了昨夜的纷乱疲惫。他熟练点开课件，几何图形规整地铺在屏幕上，线条清晰、逻辑分明，一如他向来规整的人生。

他语调平稳，开篇讲课，目光自然地扫过全班每一个角落，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躲闪。

讲到重难点例题，他指尖轻点黑板，声音清亮规整：“这道题难度偏高，适合尖子生突破，晏晚霞，你来试着梳理一下解题思路。”

这是他冷处理以来，第一次主动点她的名字。

全班细微一静。

连日来的冷落太过深刻，所有人都默认，欧阳老师已经彻底不管晏晚霞了。

趴在桌上的女孩身形一僵，像是骤然从浑浑噩噩的梦里被拽回现实。她缓缓抬头，眼底是未散的茫然、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不敢触碰的微光。

她抬眼望向讲台，撞进欧阳景湛平静无波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厌恶，没有疏离，没有偏爱，更没有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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