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灯影伏案，进退两难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吹动成绩单的边角。

欧阳景湛指尖在“晏晚霞”三个字上停顿良久，心底纷乱翻涌。这是他从师范院校毕业，站上讲台的第一年，一名初出茅庐的数学老师。

学生们看他处事沉稳，思路清晰，总以为他已经从教许久，却不知道，他和班里的学生一样，都处在一段全新人生的开端。百里菊宜的风波稍稍平息，趁着短暂的假期，他匆匆赶回老家，和相恋四年的女友定下婚约。

他与她的故事，起始于师范大学梧桐繁茂的九月。

那时欧阳景湛还是数科院的师范生，清瘦挺拔，常年背着装满习题集与草稿纸的帆布包。新生社团招新的傍晚，他抱着一摞数学建模的资料走在梧桐道上，转角撞上了她。纸张、草稿散落一地，两人蹲下身捡拾，指尖不经意相触，抬眼时，晚风卷着梧桐絮落在她发梢。

往后的日子，是无数细碎温柔拼凑起来的时光。

图书馆靠窗的固定座位，他埋首推演高数证明、打磨教案草稿，她安静坐在一旁看书。演算累了，他就侧过头看她，偶尔在草稿纸边角随手画简单的函数曲线逗她。晚自习结束，两人沿着校道慢慢散步，聊未来。他说想回到家乡，做一名数学老师。她从没有觉得这个选择清贫乏味，只是笑着应他：“那我就等你站稳讲台，我们再成家。”

四年大学，他们一同走过春樱冬雪。她陪着他一遍一遍对着空教室试讲，看着他反复打磨板书，练习怎么把晦涩的几何定理讲得浅显易懂；陪着他备考教资，在他为模拟课堂紧张失眠时，坐在宿舍楼下陪他聊天。毕业这年，他如愿拿到这所高中的教职，只身奔赴这里。两地相隔，她依旧守着约定，耐心等候。家里长辈早早开始催婚，这次假期见面，两家人坐在一起，敲定了订婚的事宜，婚期也初步商定下来。

她送他返校的那天，车站人潮涌动，她替他理好衣领，轻声说：“第一年教书辛苦，别硬扛，我等你回来。”那一份温柔妥帖，是他心底最安稳的归处。

欧阳景湛回过神，手机在口袋轻轻震了震，是她发来的消息，发来几张窗帘布料的照片，末尾附带一句：“想着咱们以后的小家，挑了几款，你看看喜欢哪种。”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回复。

原本他的设想很简单：好好带班，平稳度过入职第一年，待到假期，便筹备婚礼，把她接过来，安安稳稳过日子。

百里菊宜的事已经耗尽他不少心力，好不容易寻到“一视同仁、保持距离”的办法，他以为总算能把班级的隐患稳住。可他万万没料到，晏晚霞这边又生出这样一重纠葛。

他本意只是吸取前车之鉴，收回额外的关注，恪守师生边界。在他看来，只是最基础、最稳妥的为师分寸。可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落在晏晚霞眼中，全然变了模样。少女把均等的冷淡解读成厌弃，一腔心气迅速垮塌，成绩断崖下跌，整个人如同失了生机的花。

欧阳景湛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边是大学一路相伴、刚刚和自己定下婚约的恋人，是他对未来家庭全部的期许；另一边，是自己入职第一年遇到的困局，一个困在自我臆想里日渐消沉的学生。两件事本毫无牵连，此刻却沉甸甸一同压在他肩头。

身为数学系师范生，他最擅长拆解逻辑、推导因果、求解最优解，可面对青春期少女隐秘而浓烈的心事，他那份理性的聪慧，竟无从施展。他进退两难：不能再给予特殊关照，怕重蹈百里菊宜的覆辙；可若是继续维持眼下的距离，晏晚霞只会继续沉沦。

窗外夜色沉沉，操场上的灯光次第熄灭。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将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墙面。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为人师，远比师范课本、试讲练习里写的要复杂得多。

夜色渐深，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收拾完教案准备离校的裴秋归。

裴秋归推门而入，瞥见伏案失神的欧阳景湛，又扫过桌上刺眼的成绩单，瞬间了然。他没有立刻开口打扰，只是轻轻带上房门，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还在想晏晚霞的事？”

欧阳景湛抬眼，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素来清明冷静的眼眸里，难得多了几分茫然。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沙哑：“我想不通。我只是收回了所有额外的偏爱，对全班一视同仁，没有针对任何人，怎么偏偏她的状态，崩得这么彻底。”

裴秋归静静听着，眼底了然通透。

“你是理性思维，习惯用对错、规矩、公平去解决问题。”裴秋归缓缓开口，一语点破症结，“但学生的心思，从来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公式，也没有绝对的最优解。”

“百里菊宜内敛安静，心思藏在心底，有朋友陪伴，你的疏远，对她而言只是回归正常师生关系，无伤大雅。”

“可晏晚霞不一样。她从前所有的积极、认真、主动，都是朝着你去的。你是她课堂里的底气，是她努力的标杆，是她年少心动里唯一的光亮。你突然抽走所有目光，对她而言，不是公平，是彻底的抛弃。”

欧阳景湛指尖微僵。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疏漏。他只记得偏爱会滋生执念，却忘了骤然的无度疏离，会碾碎热忱。

他恪守了为师的分寸，却失了待人的温度。

“我现在不敢找她谈话。”欧阳景湛坦诚自己的无措，语气带着几分新人教师的局促，“我怕我一主动，她又生出不该有的念想，重蹈之前的覆辙，打乱所有平衡。可我再不干预，她的状态只会越来越差，成绩、心态、精气神，全部都在往下掉。”

更让他煎熬的，是心底那层无人知晓的牵绊。

他如今早已定了亲，婚期将近，人生轨迹清晰且笃定。他有相守数年的爱人，有即将圆满的小家，他的人生，早已容不下半分逾矩的纠葛。

他是即将成婚的人，更是传道授业的老师。双重身份桎梏着他，让他连一丝温柔的慰藉，都不敢轻易给予晏晚霞。

温柔是错，疏离也是错。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裴秋归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看懂了他藏在工作难题之下的私人困顿，轻声劝慰：“你刚毕业入职，第一次面对这种私密、偏执的少年心事，拿捏不住尺度太正常了。你没有错，她也没有大错，只是青春期的心事太过敏锐，撞上了你力求公允的规矩，两相错位，就出了乱子。”

“那现在该怎么办？”欧阳景湛抬眼，眸中满是困惑，“继续保持距离，是放任她沉沦；主动疏导，又怕滋生新的误会。”

台灯的光晕温柔又单薄，落在两个伏案深思的老师身上。

窗外晚风不息，年少的风波悄然暗涌，而属于欧阳景湛的人生序章，一边是滚烫安稳的烟火婚期，一边是无从拆解的少年心事，终究还是乱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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