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留一条狗命

走到城东别院门口，门没锁。推开门，院子里静得过分，但正房里头传出动静。

女人喘得黏糊糊的，男人哼得像杀猪，床板吱嘎吱嘎响，间隔还夹着一句"哎哟轻点"，又是一阵更响的吱嘎。

楚临剑鞘往门框上一磕。

里面声音断了。

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床板又响了一下，女人"呀"了一声，像被人从身上推下去的。

玄祁抬脚，靴底抵在门板上，往里一送。

门轴尖叫，拍在墙上弹回来。

正房里一股酒气混脂粉味扑面。榻上乱成一团——被褥皱得像腌菜，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缩在角落里拿衣裳挡胸口，头发丝粘在嘴角和脖子上。大长老伏成文从她身上爬起来，一条腿还压在女人身上，另一条腿往床下够，膝盖顶着女人肚子才把腿抽出来。

他爬起来的姿势像条翻了肚的胖头鱼。先撑胳膊，肚子卡在榻沿上，往上拱了两下才翻过去，脚落地的时候踩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袍子掀到胸口，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和一截裤腰带没系好的裤头。

他手忙脚乱把袍子往下扯，扯了两下扯不动——肚子太大，袍子扣子绷掉了两颗，怎么拉都盖不住。头发散半边，左边一撮翘着，右边贴着汗贴在头皮上。脸上还带着刚泄完劲的红晕，嘴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蹭了女人的胭脂。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扫到玄祁，扫到楚临，扫到后面那帮人，最后扫到伏风站在门口，脸还糊着膏药。

"你、你怎么还站着？"

伏风没说话。就看着他。

伏成文这才想起来榻上还有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拿枕头往那边砸了一下："滚、滚去里屋！"

女人裹着衣裳从榻上滑下来，赤脚跑了。

伏成文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扣子扣不上，索性敞着，肚子明晃晃地顶在腰带外面。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直了肚子把椅子顶出去两寸。

"诸、诸位道友何意——"

玄祁把账册往桌上一甩。册子拍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在他手边。

伏成文低头扫了一眼，脸白了，油汗从鬓角渗出来。

楚临拿剑鞘捂鼻子："你先把裤子系好再来跟我们说话。"

伏成文低头一看，裤腰带松着，裤子滑到胯骨下面，露出一截白肉。他赶紧拽上去，拽的时候肚子碍事，拽了两下才拽住，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陆野木牌往桌上一磕，伏成文肚子跟着抖了一下。

纪长风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捧着底册："大长老，断脊关节点这三个月的灵石——"

伏成文打断："账目清清楚楚！昆仑的道长查什么查？伏家守节点多年，有功无过——"

"守个屁。"

门口传来声音。方家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挤进来，脸色铁青："你们家的人来过几次？节点上全是方家和清源山的人在顶，灵石公摊各家交的钱呢？伏家出了几枚？"

另一个清源山管事也进来了："我上个月往节点送了三十枚上品，节点实际收到的灵石记录里伏家那份呢？五十枚？一枚都没见着！"

伏成文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榻沿上，肚子颤了两下："你、你们胡说什么——"

沈砚蹲下去，拿树枝拨了一下榻脚边的地砖缝，凑近闻了闻，站起来："灰里有脂粉，没灵石渣。节点那边我核过，伏家负责的阵眼三年没换过灵石。"

云衍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虚虚点了几点："节点阵纹损耗记录对不上。伏家名下那段，三年前就该换了，一直没换。不是没钱换——是根本没买。"

温玉从芥子袋里摸出一颗丹药嚼着，含混地说："截留的灵石去哪了，账上查不到。但这胖子身上有丹药味，吃了至少两年。"

江月泠站在窗边，神识扫过伏成文周身："丹毒淤积太深，修为卡死在化玄巅峰。不是天赋不够，是丹药吃岔了。"

伏成文脸色从白转青，嘴还硬着："我吃什么是我的事！伏家的事轮不到外人——"

苏清禾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月白裙摆扫过门槛，娲从她袖口里探出头，光暗了。

伏成文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看着苏清禾那张脸——美得不像是活人，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你、你做什么——"

苏清禾没说话。她抬手，指尖凝了一缕月华，往伏成文膝盖上一拂。

伏成文膝盖窝像被烙铁烫了一下，腿一软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他嚎了一声，油汗从额头上迸出来。

"伏风的爹娘，怎么死的。"

声音不大，平的。但伏成文跪在地上抬头看她，觉得比刀架脖子上还冷。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伏怀山是走火入魔——"

苏清禾指尖又凝了一缕，这次点在伏成文手背上。

伏成文右手背上的皮肉像被月华烧进去，嗞的一声，一缕青烟冒起来。他惨叫，左手去捂，手背上一块焦黑的印子，皮肉翻着。

"再问一次。"苏清禾说，"伏风爹娘，怎么死的。"

伏成文浑身抖得像筛糠，油汗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不是我、不是我动的手——是、是他自己修炼出了问题——"

"修炼出了什么问题。"楚临剑鞘往地上一顿，"伏怀山什么修为？伏家前族长，通幽中期，会走火入魔？你骗鬼呢？"

伏成文不说话了，嘴闭得死紧，眼珠子乱转。

苏清禾低头看他。

她没再动手。就看着他。

伏成文被那双眼睛看着，膝盖跪在石板上疼得钻心，手背烧焦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屋里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牙打颤的声音。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了，声音劈了，"灵石……截留的灵石我拿去买了丹药，给、给几个心腹长老也分了。伏怀山要查账，我、我让人改了底册，又在他修炼的丹药里动了手脚——丹里掺了浊气——"

屋里死静。

伏风站在门口，攥着木匣的手指发白，指节咯咯响。他脸上没表情，但下巴在抖。

伏成文喘着粗气，继续说："他练着练着浊气入体，通幽境气海被侵蚀，灵台崩了……没救回来。他娘子要闹，我让人把她关进地牢，关了三天……出来就疯了，后来投了井——"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伏成文说完，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油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肚子堆在腿上，喘得像拉风箱。

苏清禾看着他。

她抬手，月华在指尖聚成一束，细得像针尖，对着伏成文眉心。

伏成文看见了那点光，瞳孔缩成针尖大："不、不要——我什么都说了、我——"

苏清禾指尖往前送了一寸。

"清禾师姐。"

玄祁的声音。

苏清禾没回头，指尖停在伏成文眉心前三寸。月华烫得伏成文眉心冒了汗，头发尖开始卷。

"杀了他太便宜了。"玄祁说。

苏清禾指尖没动。

伏成文瘫在地上，眼睛瞪得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然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漏风的，肿着嘴唇的，八岁的声音。

"别杀他。"

所有人停了。

伏风站在门口，右手攥着木匣，指节白得像要裂开。他抬头，嘴唇肿着，说话漏风但每个字都清楚：

"留他。我要自己报仇。"

苏清禾指尖的光灭了。她收回手，低头看伏风。

娲从她袖口探出头，看了伏风一息，缩回去。

楚临挑了挑眉。陆野木牌停了。温玉嚼丹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玄祁看伏风看了两息。

"行。"

一个字。

伏成文瘫在地上，油汗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不敢抬头。他听着那两个字，肩膀塌下去，像被抽了脊梁骨。

玄祁低头看他："命寄你身上。伏家大长老的位置，从今天起废了。灵石三天内全吐出来，一笔一笔写清楚。写不全——"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伏成文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了一声闷响："我写、我写——"

伏风站在门口，看着大长老额头磕在地上的样子。他嘴唇上的血痂翘着，没擦。膝盖上膏药贴着，没掉。

他没笑。

攥着木匣的手，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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