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酌没急着出宫。查宅子,先得查档——那扇门上的锁,钥匙握在谁手里还不知道,可那处宅子的底,都写在册子上。宗人府的宅产册,内务府的空置簿,顺天府的田亩账,她挨着个儿调来看。
宗人府的册子最厚,也最旧。书办听她说要看“旧宗学”的档,翻了好一会儿,才从柜子底下拖出一摞来,上面落着灰。她摊开,一行一行往下看。本朝初年,宗室子弟多,读书的规矩也全,宫里拨了这处宅子办宗学,请先生开蒙,学生多的时候,屋舍还住不下,又添过两间。册子前头夹着几张旧名录,写着哪年请的先生、姓什么,学生多少。翻到后头,名录越来越薄,先生从三位变两位,再变一位;学生的名字也一页少过一页,末了一页,只写了两个人。后来宗室子弟都往官学里送,宗学就一天天冷了下去,先生请不齐,二十多年前,便废了。废了也没人张罗,就这么空着。册子末了有一行批注,说屋舍若干间,年久失修——陈年墨迹,看不出是哪年写的。
内务府的空置簿上,也记着这一笔。记法不一样,就四个字:无租银。每年抄一遍,年年如此。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空着的屋,没人住,不出银,簿子上年年抄着这一句,抄了二十年,愣是没人翻开后头,看看屋还在不在,漏不漏雨,塌没塌墙。账房的人看这种簿子,看多了会犯嘀咕——不是钱的事,是“没人管”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笔烂账。她合上簿子,想了片刻。册子年年抄得齐整,可翻到末了,连个经手人的名字都没有。这种账她见过:不是记错了,是压根没人经手——有人经手的账,总有人画押;没人经手的账,才年年都是同一句话。没人管的地,跟没主的钱一样,看着干净,其实最说不清。
顺天府的田亩账上,没有这处宅子。管地亩的书办翻了半天,抬头跟她说:“姑姑,这地是宗人府的,不归府里管。”她追问:“宗人府管,内务府也记着,那到底谁说了算?”书办笑了,答得干脆:“谁都不说了算。”一句话,把宅子的底给她说尽了。她谢过书办,退出来,在衙门口站了片刻。账上没这一笔,不是宅子没地,是宗产根本进不了府的册子——朝廷把地拨给宗室,就归了宗人府,外头衙门管不着,也懒得管。管得着的人不当事,当事的人管不着,宅子就这么悬着。
可空着的宅子,惦记的人不止她一个。宗人府那摞册子的夹页里,她翻出一张条子,写的是一年多以前,某位侯爷的家人递进来,想租这宅子做别业,说愿出银,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条子顶上批了一个字:缓。批字的人没留名。她看了,把条子放回原处。缓,就是没成,也没说不成。这种字她见得多了——写着缓,实则是留着,等有人腾得出手来,这宅子就是别人的了。
从宗人府出来,天已近晌午。她没回宫,绕到那处老宅看了一眼。门板确如裴明玉所说,挂着锁。她多看了一眼:锁是新的,铜色还亮,不像挂了二十年的——是有人换过。她没声张,从门缝往里看。院子空着,青砖缝里窜出草来,正屋的瓦缺了几片,站在门口,看不见后头还有几进。她数了数,门脸三间,进深看不好;按裴明玉那句“院子空了好些年”,屋数不会少。她绕着院墙走了半圈。墙是青砖的,大半段还立着,靠北头塌了一角,砖头滚在墙根底下,让草淹了半截。墙角一个石臼,口朝上,积了半臼雨水。她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屋是旧屋,底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人。就怕主人早忘了有这一处,塌了,也就塌了。
隔日晚上,她把那张写“办学”的纸又翻出来。纸还是那张纸,五个圈还画着。她拿笔,在“地方”圈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屋在,没典出去;宗人府的名下,要办学得请个名目。再另起一页,开始列单子。她心里记着日子:要赶在入冬前把屋修出来,工匠得先定,瓦得提前烧,门板窗棂要量着做。这些都得等她把数算明白,才好拿数去跟人说话。
她列得慢,一笔一笔,跟记工单似的。头一样,修缮。正屋补瓦、换门窗、墁地,估着三百两上下;桌椅板凳,笔墨纸砚,头一年置办齐全,再算一百两。这一项花在一回上——修好了,往后十年不必再动。第二样,常年。先生束脩,裴明玉说有人选,没说请的是谁,她也不问,账房的人不管人,只管账,按一位先生算,一年六十两;笔墨纸砚,一年三十两;灯油炭火,一年二十两;杂役一个,看门烧水扫地,月钱五百文,一年六两;再留二十两做杂用,逢年过节、添补零碎,都在里头。常年这几项加起来,一百三十六两。她盯着先生那一项看了一会儿。先生是大头,占了将近一半——可先生请得孬,学生就学不到东西;学不到东西,来年束脩就收不齐。这一两银子,不能省在先生身上。
收呢?她停了笔。识字房开张那会儿她见过,门一开,人自己就坐满了。书院开在外头,门开得比识字房还大,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可“多”是个没数的字,账房的人不认没数的字。她按南边女馆的例,估着算:束脩一人一年二两,穷的不收;头一年能有三十个学生,就算桩好事,收六十两——抵常年的一半,还差点。剩下的,宫里拨。拨多少、走哪条账,得先跟寿康宫和户部对上,这话她上回就跟裴明玉说过。账要是不在开张前说死,往后年年要钱,年年打饥荒,就烂在根上了。
单子列完,她把数目归在一处:头一年,修缮三百,添置一百,常年一百三十六,收束脩六十,缺口四百七十六两。往后不修屋、不添置,年年只花常年那一百三十六,束脩收得齐,缺口一年比一年小,用不了几年,也就平了。她看着那个数,拿笔圈了两道。平,是她给自己定的数——不是不花朝廷的银子,是花的每一两,账上都写得出来;收的每一文,账上也收得进来。账平了,事才立得住。
又一日,裴明玉来了,还是那身青灰衣裳。沈酌没多话,把单子推过去。裴明玉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看了许久,才抬眼:“这么些?”
“头一年多。”沈酌说,“修屋是大头,一锤子的买卖。往后年年花的,就是先生、笔墨、灯油炭火,百来两。学生收的束脩,能收几个是几个,穷的不收,账上记清就行。缺口我列在末尾了——宫里拨不拨、拨多少,是你跟寿康宫和户部的事,我不掺和。我只管把数算明白。你拿着这张单子去报衙门,人家问你一年要多少银子,你照这数报,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裴明玉捏着单子,半晌没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开口:“姑姑,我记了三年蚂蚁账,没想过有一天,会拿着这么一张单子,去见衙门里的人。”
沈酌没接这话,给自己倒了杯水:“先生的人选,定了没有?”
“定了。”裴明玉说,“还没去请。”
“请人的时候说清楚:来书院教书,束脩一年六十两,包住。头一年学生少,教得辛苦;往后学生多了,束脩也涨得上去。”沈酌喝了一口水,“你请的是谁,我不问。账房的人不管这个。人好不好,你看着办。我只提醒一句——教书的人,得自己认字。”
裴明玉低头笑了笑:“姑姑放心,我请的这个人,认字。”
沈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裴明玉把单子折好,收进袖里,起身走了。
又过两日,裴明玉把章程誊了一份,递去了衙门。递的是哪家衙门,沈酌没问;单子上的数,是她给的,一文没改。她这边也没闲着:识字房的月册核完了,档案库又去了两趟。补字的人,还是没消息。她把“补字之人未获,当续访”添在清单末尾,吹了灯,躺下。
隔日一早,御前的内侍来了账房。传话的旨意不长:陛下传沈酌,带上书院的章程。内侍临走,又压低声音添了一句:“昨儿夜里,陛下翻了裴娘娘递上来的条陈,看了两遍,问了句闲话——‘这书院,办起来,能不能不出乱子?’姑姑,这话,还是您自己去回吧。”
沈酌应了一声,从柜里取出那张列着数的单子,压在章程上头,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缮三百,添置一百,常年一百三十六,收束脩六十,缺口四百七十六两。数目在心里,不用再看。她理了理衣裳,跟着内侍出了门。账已经算明白了。剩下的,等陛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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