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娘娘回来,是隔天的事。
沈酌那天正在账房誊识字房的月册——换了新规矩,识字房一月一报,报给寿康宫,再由她核了存档。她誊完三行,门口小太监探头进来:“姑姑,裴娘娘来了,说要见您。”
“哪个裴娘娘?”她笔没停。
“就是……”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冷宫出去的那位。昨儿夜里到京的,带了四口大箱子,今儿一早递了牌子进宫,先往寿康宫去留了几句话,就转到账房来了,说是要见账房的姑姑。”
沈酌把笔搁下了。冷宫出去的,裴明玉。大半年了,她自己递条子放归,销名出宫,说要往南边去,看看别处的蚂蚁是不是也这么过日子。她批了,送她到夹道口,看她背个青灰包袱,走到拐角,没影了。说好记满一册子,回头捎一本。她当时只当是句客气话——出了宫的人,天高地远,谁还记得一个账房姑姑。
“请进来吧。”她说。
裴明玉进来的时候,沈酌已经站起来了。她先是看见那身衣裳——青灰的,料子比从前好,洗得干干净净,压得平平整整;再看见那张脸,晒黑了些,眼角多了两道细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头上还是那根素银簪子。她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屋里,像在看一间阔别多年的屋子。身后廊下停着箱子,她摆摆手,让人先抬去了偏屋,才抬脚进门。
“姑姑。”她说。
“坐。”沈酌把桌上摊开的册子拢到一边,给她倒了杯水,“大半年。走了这么些日子,晒黑了。”
“南边的太阳毒。”裴明玉坐下来,接过水,没急着喝,“我出城那会儿,城门口的柳树才抽芽;回来一看,叶子都黄了一圈。”她说着,四下看了看,“账房还是老样子。”
“册子挪了两回,墙还是那堵墙。”沈酌说,“你呢?这一路,走到哪儿了?”
“走到头了。”裴明玉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本册子。蓝布包皮,边角磨得发白——跟当初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厚了一倍。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说好给你捎一本。捎到了。”
沈酌接过来,翻开。头几页跟从前一样,记的还是蚂蚁:南边的蚂蚁,比墙根底下的勤快,天一亮就出窝;下雨的,往高处爬;晒干沟的,排着队过。她记的还是那个记法,几号、几只、从哪边来、往哪边去,一笔一划,跟记工单似的。可越往后,蚂蚁越少,字越多,记的不再是虫蚁,是人。
有一页写着:三月初九,浦口。码头上的女人扛大包,卸完了一船,蹲在墙根底下一人分几个铜板。有个年纪小的,数错了,数了三回,最后拿手指头一个个点着数,点对了,才咧嘴笑。
有一页:四月十二,金陵。城西有一家女馆,门脸不大,先生姓胡,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收的女娃,大的十一,小的六岁,束脩按季收,穷的不收。屋里摆了七八张凳子,凳子上坐得满满当当,后头还站着两个。
有一页:五月初五,杭州。西湖边上有一处女学,屋是祠堂改的,请了三个先生,学生四十几个,能背《千字文》的不下二十个。先生里头有一个,是宫里出去的,会说官话,教得也严,学生背错了,罚抄三遍,一个字不许少。
有一页:六月初二,扬州。花市后头的巷子里,有个替人写信的摊子,摊主是个妇人,念信、写信,一次三个铜板。我去时她正替一个老太太给儿子写信,老太太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完念一遍,老太太点头了,才封口。我问她字是跟谁学的,她说小时候在庙里偷听先生讲课,听了三年。
沈酌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墨色淡了,字也少了,只写着一行:八月初十,到京。城门口风大,叶子落了满地。别处的蚂蚁,记满了。
她把册子合上,没说话。屋里有半晌安静,水汽从杯子里升起来。
“记满了。”她最后说。
“满了。”裴明玉说,“我说过,等记满了给你捎一本。这回没忘。”
沈酌看着她。大半年前,她还蹲在冷宫墙根底下拨蚂蚁,说“怕忘了自己还看过活物”;如今她坐在账房里,眼神比那时候亮,人也比那时候活泛。她想问那一路是怎么走的,又觉得账房里头问这个不合适——出门的人,走过的路都在脸上写着,不必再问。
倒是裴明玉自己先开了口:“姑姑,我在南边看了好些东西。头一件,就是这些女馆、女学。”她顿了一下,“城里头有钱人家,请先生教自家姑娘识字;有些地方还开了馆,收外头人家的女娃。我挨个儿进去看过。有的教得好,有的教得稀松——先生自己就把字认错了,教出来的学生,把‘徘徊’念成‘回回’。可不管教得好坏,我进去的时候,那些女娃都抬起头来,拿眼睛看着我,大大方方的,不躲。我问她们认不认得字,认得的不多;可那眼神,跟没念过书的不一样——念过书的人,看生人眼里头有东西。我在冷宫那三年,见过多少人进门先低头,心里就想,这要是都认得字,人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沈酌没接话,等着。
“我数了三年蚂蚁,数明白一件事:蚂蚁守着那道墙根,守着守着,就以为天底下只有那道墙根。”裴明玉说,“人识字不识字,原本也是这样——没人教,就一辈子不认得。可南边那些馆让我看明白,不是没有别处可去,是没人领路。有人领一程,自己就认得道了。”她看着沈酌,声音平下来,“姑姑,我想在京里也办一个。办一所书院,正经办,收女学生,教她们识字、读书、算账。不教她们当太太,就是识字、读书、算账。”
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沈酌的手指在册子封皮上停住:“书院?”
“书院。”裴明玉说,“比馆大,比坊正经。要请先生,要收学生,要立规矩。”她身子往前探了探,“你管账。你替我算算,这一桩,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手,多少间屋子。”
沈酌没急着答。她把册子又拿起来,翻到记女馆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把束脩、先生、学生数都看了一遍,才放下:“你先把底儿交给我。地方在哪儿?是宫里的地,还是外头的宅子?先生请谁?学生从哪儿招?这三样没定,账算不出来。”
“地方,我有个眉目。”裴明玉说,“出宫往南,过两道街,有一处老宅,从前是宗学,后来废了,院子空了好些年。我回京那天从那儿过,门板还挂着锁,就是不知归谁管。先生——”她顿了顿,“我有人选,只是还没去请。学生倒不急。识字房开张那会儿你也看见了,门一开,人自己就坐满了。”
“老宅归谁管,得上档查。”沈酌说,“地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公家的话,归哪个衙门,有没有人要动它。这一层不查清,别的都谈不上。还有一样——头一年的本钱从哪儿来。靠束脩,收不回;靠宫里拨,拨多少、走哪条账,都得先跟寿康宫和户部对上。”她把杯子放下,“这一摊子摆开,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得容我两天。”
“我知道。”裴明玉站起来,“我等你算。算明白了,再往上报。”
“往上报?”沈酌抬眼看她。
“办书院,不是开间铺子,得在衙门里有名目。”裴明玉说,“我在南边看得多——那些办得下去的,没有一家是闷头办的。都得挂上号,白纸黑字,有据可查。我跟你这些年打交道,就记牢了一件事:事要立得住,先得有名有目,账要记得清,人才能信。”她走到门口,回过头,“姑姑,我记了三年蚂蚁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从数蚂蚁,挪到办学上头来。你说,这算不算一笔新账?”
“算。”沈酌说,“新账,从头记。”
裴明玉走了。沈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顺着夹道往外走,步子不快,走得稳当,跟大半年前那回一样,不回头。她把那册子又拿起来,掂了掂。别处的蚂蚁记满了,册子后头还有空页——她回来的这一路,是往账本上添新页来了。
夜里回档案库,她把那本册子锁进柜子,又摊开一张新纸。这回没写别的,在纸中央写了两个字:办学。字外头画了几个圈,一个写“地方”,一个写“先生”,一个写“学生”,一个写“束脩”,一个写“本钱”。她看着这几个圈,拿笔在“地方”底下画了一道。明天先查那个老宅的底——宗学废了,地契是归内务府,还是归顺天府,还是早几年就抵出去了。一笔一笔来。
外头值夜的宫女还在说裴娘娘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她说要在外头办学,还问人老宅归谁管?”“她一个娘娘,办学,图什么?”“谁知道呢,说是南边时兴的玩意儿——时兴的事儿多了去了,哪能件件都办成啊。”沈酌把纸折好,压在枕下。图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本记满别处蚂蚁的册子,她是真的会算这笔账。账这东西,有人拿它记日子,有人拿它锁仇恨;真有人拿它铺一条路走,这还是头一回见。
补字的人,还是没消息。她吹了灯,躺下。册子都在柜子里,账在心里头,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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