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已飞升

工单系统的操作手册一共四十七页，光球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沈酌已经把它讲的内容在脑子里排成了三条：

第一，录入工单要填十七项，缺一项提交不了。第二，提交之后先走审批，审批人一共有四个，中间还要经过一个"质量初审"，通过率看运气。第三，加急工单和普通工单的区别，是加急的会在编号前头多一个红色感叹号，仅此而已。

"就这？"她问。

"还有还有！"光球赶紧往后翻，"验收报告要签五个字！经办人、复核人、审批人、终审人……"

"五个字五个字，一个报告签五个人，你们善后部一共才几个人？"

"六、六个。加你七个。"

"那第一个人签完，后面四个人看什么？"

"看了之后盖、盖章……"光球说着说着自己也卡壳了，光焰闪了闪，"其、其实有的人根本不看，就签字。"

"那第一个签字的也不知道后面谁看。"沈酌把手册扣在桌上，"流程上写了五道关，实际就一道——第一个能不能过，后面全是摆设。"

光球被她说得没声了，几秒后又小声补了句："但、但该签还是得签，不然系统不认。"

这倒是实话。沈酌从业六年，最熟的就是这种"系统不认"三个字，压死过多少正经事。她不再纠结手册的事，低头把四十七页的册子往旁边一推，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工单池，待处理：3件。多出来的那一件，就是古代宫廷。

"手册我回头再翻。"她说，"先把那个工单的日志尾巴看了。"

"沈姐！"光球急急慌慌地飘过来，光焰都在抖，"不是说好了先过系统吗！"

"过完了。你讲了十条，我听完了，剩下的我自己翻。"沈酌伸手点开工单，找到任务记录，光标一路往下拖，"日志末尾就一行字，看完不耽误你下午的培训。"

光球还想拦，她压根没给它机会。

记录最后一条，孤零零一行，缩在文档最底下：

第128日：任务完成，已飞升。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问："飞升去哪儿了？"

光球悬在半空，光一明一暗，像在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回总部了。"

"哪个总部？"

"就、就是这儿。快穿管理局。"

"一个古代宫廷的妃子，飞升回管理局？"沈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品出点不对味来，"她不是穿过去的吗？穿过去的，任务做完了，不该从哪儿来回到哪儿去？"

光球："……也、也有回总部的！"

"是任务奖励里写明了'回总部'，还是她自愿回去的？"

"我、我不知道！日志上没写！"

"那日志上写'已飞升'，飞升去哪儿，系统里有没有目的地登记？"

光球被她问得像被掐住了脖子，光焰肉眼可见地又缩了一圈，半晌才小声说："我看看……系统里、系统里没有目的地这一栏。"

"一栏都没有？"

"没有。"

沈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说话。她干审计六年，跟这种"没有"打过太多交道。账面上"没有"的东西，通常不是真的没有，而是没往账面上放。

"行，先记下这一条。"她翻开本子，在"日志末尾"那个问号底下补了一行：第128日，任务完成，已飞升。飞升无目的地登记。前任去向，待核。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又问："她穿越过去的时候，是怎么去的？"

"通道送过去的！"光球忙不迭地答，生怕她再追问飞升的事，"标准穿越通道，管理局后勤部统一调度——"

"她飞升回来，怎么没走通道？"

光球愣住了。

它悬在原地，光焰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飞升，就是不、不用通道了吧？任务奖励里有飞升这一项，飞升就是……就是直接回来，不用排队的那种。"

沈酌"哦"了一声。

她没有再追问，但把"飞升=不用排队"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见过太多系统，一个系统但凡设置了"特权通道"，要么是给关系户走的，要么是给压根没人管的那类人走的。前任一个任务完成者，任务记录里连目的地都不填，走得这么干净，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她把这页记完，翻回工单主界面，顺手点开"任务奖励"的明细。

奖励一览倒是清楚：因果积分+500，功德+300，世界稳定补贴若干。下面一行小字，写得规规矩矩：以上奖励已发放至执行者账户。

"奖励发她了？"

"发了呀，系统自动发放。"光球说，"任务完成系统自动确认，奖励自动到账——"

"那她人呢？"

光球又不说话了。

沈酌把奖励明细和任务记录并排摆着看，摆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奖励到账了，人不见了，任务记录里写'已飞升'，飞升去哪儿没人登记。这单子要是放我们事务所，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奖励账号到底动没动过。"

光球缩在台灯旁边，小声道："那、那咱们也查不了呀，奖励账号是财务部的。"

"财务部？"沈酌想起三楼走廊那三个贴着"待销毁，勿动"的纸箱，上面"气运划拨"四个字还印在脑子里。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把奖励明细那一页截了个图，存进了自己那个本子的夹层里。

"沈姐你存这个干什么？"光球警觉起来。

"存档备查。会计凭证都要留底，这是职业习惯。"

"你才来一天！什么职业习惯这么——"

"六年。"

"……六年。"

零七不吭声了。沈酌也没有再揪着"飞升"两个字不放，她把任务记录从头到尾又拖了一遍，拖到第103日前后那一段空白，停下来问："这里，第103日到第110日，什么都没记？"

"日志上就是没记。"光球小声说，"前任那周干什么了，系统没录。"

"系统没录，还是没有？"

光球的光焰晃了晃："系、系统里查不到，就是没有。"

沈酌把这段话的差异在心里记下。她又把工单主界面看了一遍，目光在"紧急程度：加急"和"压件原因：前任执行者撤离后遗留"上来回扫了两趟，最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这个工单，做完了，能拿多少？"

光球眼睛一亮——如果它有眼睛的话，整个球都精神了："工单完成奖励：因果积分+800！功德+500！还有工单绩效，按件计——"

"加班费呢？"

"……没、没有加班费这一项。"

"修世界的活，没有加班费？"

"管理局规定，善后专员属于、属于管理岗，管理岗不设加班费。"光球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但是有绩效！绩效奖金是工单金额的百分之——"

"百分之几？"

"……我、我回头帮您查！"

沈酌没急着接话，她把那行"因果积分+800"又看了一遍，问："这个积分，攒了有什么用？"

"有大用！"光球总算找回点主场，话都利索了，"因果积分能兑换世界通行权限、兑换善后工具，攒够一定数量还能申请——申请——"

它说到这儿顿住了，光焰抖了抖。

"申请什么？"

"……申请提前转正。"光球的声音低下去，"或者，兑换一次回现世的机会。"

回现世。

沈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她没说话，但目光在"因果积分+800"上面多停了两秒。八百。一个工单八百，攒够一个回去的机会，不知道要多少个八百。她没追问要多少，只是把"回现世"三个字记在了心里，然后把话题拉了回来："奖励到账了，待遇还过得去，唯一的坑是没加班费。行，这单我接了。"

"还有转正！"光球忙不迭补充，"试用期三个月，转正之后工单绩效翻倍！"

"三个月？我试用期从什么时候算？"

光球卡住了，光焰明灭了两下："……从、从你入职那天。"

"那我昨天入职，今天等于第二天。三个月后，正好在第几卷？"她说到一半自己摆了摆手，没再往下算，"算了，先干正事。"

她看了光球两秒，忽然问了个跟奖励没关系的问题："零七，你跟着我，有工资吗？"

光球安静了一瞬。

"实习系统助手，没、没工资。"它说，语气里带了点自嘲，"就管饭——不对，我也不吃饭。就、就管个工号能留在系统里。沈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沈酌收回目光，把工单点开，正式点了"接单受理"按钮，"确认一下我是不是整个部门唯一一个为了钱干活的。"

屏幕上跳出受理确认框，她没犹豫，直接点了确定。

系统提示：工单G-07-0031已受理，受理人：沈酌。请于24小时内完成入场前准备。

"入场准备是什么？"她问。

"穿越通道！"光球打起精神，"我得给沈姐你申请通行证、准备身份资料——全走完了就能入场了！"

"要多久？"

"顺利的话，六个工作日。"

"工单写着24小时内完成准备。"

"所以得加急！"光球拍着光球保证，"我这就去申请！沈姐你放心，我特别靠谱！"

说完它就滚出桌面，一头扎进系统里，留下沈酌一个人对着屏幕。

她盯着"已受理"三个字看了几秒，又把任务记录那最后一行"已飞升"调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翻开本子，在末尾添了一行：

前任去哪儿了，查清楚之前，这单子我不打算按"完成任务"交。人都没落地，账怎么结。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管理局的灯火还是那样，一排排亮着，底下不知道躺着多少个"已飞升"的完成者，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任务记录里，没有目的地那一栏。

这年头，连飞升都要查账了。她扯了扯嘴角，把这行字咽回肚子里，起身去接水——下午还有入职培训，她没打算真去，但得先把水杯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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