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个工单

早上七点，沈酌是被灯管闪醒的。

那根坏的灯管在头顶尽职尽责地闪，闪一下，灭半秒。她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办公室的窗户对着管理局内部的走廊，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折叠椅睡了一宿，腰是直的，脖子是弯的，她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桌角那盏台灯先亮了。

"沈姐！早！"光球从灯座里探出半个身子，精神得不像话，"今天睡得好吗？早餐想吃点什么？我看看这层的自动售货机——"

"先把昨晚那个工单调出来。"

光球探出半个身子的动作定住了，光焰颤了颤："……好、好嘞。"

屏幕亮起来。昨晚那条工单还挂在原处：世界·古代宫廷，任务类型：因果积压，紧急程度：加急。

沈酌在桌前坐下，先没急着点开。她把昨晚理好的三摞文件依次看了一眼——左边四份空着的，中间三份"处理中"，右边两份被驳回的——确认位置没动，才抬手点了工单的"展开"按钮。

工单正面是一张标准格式页，三行正文下面是密密一排字段。

世界编号：G-07-0031

工单类型：因果积压（红/紫混积）

积压等级：加急

积压天数：14天（自派发日起算）

压件原因：前任执行者撤离后遗留

"压件原因"四个字，沈酌盯着看了两秒。前任执行者撤离后遗留。她想起零七昨晚那句"前任是个人"，又想起三页纸交接说明上的"个人原因"，端起茶杯，把这三个词串着想了想，又放下了。

再往下看，是几行状态栏："任务成功标记：已确认""世界稳定性：波动""历史任务记录：见附件"。

她看到"已确认"三个字，敲了敲桌面："任务成功标记是前任自己勾的？"

"系统自动确认的！"光球连忙解释，"任务目标达成，系统就自动打勾，不用本人操作。"

"那达成没达成，谁说了算？"

"系统说了算。"

沈酌"嗯"了一声，没再问，但把这行字在心里记了下来。

她接着往下翻，翻到"严重程度"一栏，顿住了。那一栏没写"高"或"低"，是用圆珠笔手写的一个数字，旁边还画了条小竖线，像个没画完的括号。数字是12。

"这12是什么？"她问。

"红色断裂线！"光球抢答得飞快，"扫描出来的断裂因果线数！一共十二条！"

"工单上写12，红色十二条。那紫色呢？"

"紫色？"光球卡住了，光焰弱了下去，"……工单上没写。"

"没写。"

"没、没写。"

沈酌盯着那栏看了三秒，槽点太多，一时没吐出来。她顺手把工单最小化，从抽屉里摸出管理局发的那个平板，戳开了"因果审计表"的图标。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跳进来满屏的线。

那画面她昨晚只瞥过一眼，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认真看，她整个人停了两秒。满屏的线，横的竖的斜的，密密麻麻拧在一起，像谁把一锅烂面条扣在了屏幕上，还搅和了几筷子。

"这是古代宫廷那个世界？"

"是、是啊。"

"乱成这样，前任建功立业的时候就不觉得碍眼？"

光球不敢接话，光焰心虚地晃。

沈酌伸手把其中一个节点放大。屏幕上是后宫某处院落，从那里牵出去的线足有几十条，大部分是灰的，往来交杂，看不出头尾；灰线底下压着几条红的，颜色发暗，像结了痂又被人揭开的伤口；还有几条紫的，缠在灰线和红线之间，像被人硬扭过几道的铁丝。

她数了数屏幕上能看见的红色线，十二条。紫色的，十九条。

十二条，十九条。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跟工单上那个手写的"12"对了一下，然后问光球："审计表能看到紫色的数量吗？"

光球凑过去看，光焰闪了闪，小声说："看、能看到，但是工单没填这一项，所以——"

"所以你又没填。"

"我、我昨晚没来得及！"

沈酌没舍得把这页关掉，手指在紫色线上慢慢滑过。十九条紫色，条条都缠着人，缠得最狠的那条，一头拴在那座后宫院落，另一头拴在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身上，线的颜色深得发黑，像被人反复拧过好几遍，拧得都脱了皮。快穿者下手改因果，改完就走，被改的人连自己遭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把这十九条挨个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把平板往桌上一扣，没眼看了。十二条断的，十九条改的，这还只是工单上标出来的部分，就够一屋子人哭的。这要是没标出来的，她不敢想。

她接着往下翻，翻到在线上的数字挂签。红色断裂线每条都连着两个节点，线的中段挂着一块数字牌。她挨个点开："3""12""6""386"。

"386谁欠谁的？"

光球凑过去，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386句没说完的话。系统是这么算的。"

"没说完的话也能计数？"

"能！有人欠了一辈子的话没说完，红线就一直在那儿，数字越攒越多。386句，算少的了。"

沈酌"哦"了一声，手指在"386"上停了停，没再说话。她把这十二条红线挨个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顿住了。那条线的颜色比别的都深，红得发黑，一端连着后宫深处，另一端伸出屏幕边缘，看不见连在哪。

"这条连哪儿？"

光球顺着看过去，光焰缩了缩："……连向御书房方向。"

沈酌把它记住了。十二条线，十一条都在后宫范围内兜转，唯独这条，直直地伸向御书房。

她没有再多看，把审计表切回工单界面，问："前任的任务记录呢？"

"我调！"光球一迭声应着，一头扎进屏幕里。过了几秒，弹出一份文档，标题：《任务执行记录·世界G-07-0031》。

文档是标准格式，开头几行是任务编号、执行者代号、穿越身份、任务目标。沈酌的目光一路扫下来，在"穿越身份"一行停住了。

穿越身份：后宫淑妃。

淑妃。就是昨晚附件名里那两个字。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继续往下看。

任务目标：完成主线剧情，确保世界稳定。

"确保世界稳定。"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了看屏幕上还没关的审计表，那十二条红线十九条紫线还横在上面，像糊在屏幕上的伤。她没评价，只问："主线剧情是什么？"

"系统没说！"光球答得干脆，"任务记录里不存剧情细节，只存执行日志。"

执行日志，就是穿越身份下面那一大段。沈酌点开第一页，看到的是入宫前几天的记录。

第1日：抵宫，安排妥当，未见异常。

第3日：获封淑妃，宫中反应平常。

第7日：与太子（六岁）于御花园偶遇，太子失足落水，已救起。此事按计划执行。

沈酌的目光停在"按计划执行"五个字上。

一个六岁的孩子掉进水里，快穿者救了他，日志里写"按计划执行"。她把这行字来回看了两遍，又把"计划"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接着往下翻。日志翻到后半页，格式开始变短，从一段段变成一行行，很多行只有"无异常"三个字。

第103日：无异常。

第104日：无异常。

第105日：无异常。

连着十几行"无异常"，排得整整齐齐，像谁复制粘贴的作业。沈酌看着这一串"无异常"，职业病先冒了头。她干审计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报告——通篇"情况良好""无异常"，底下肯定有东西没写。

她把这十几行"无异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翻了翻手腕，把这个节点记在本子上：日志第103日前后，有一次空白段。前任在那一周里，不是什么都没做，就是什么都没记。哪一样，都不太正常。

记完，她把本子合上，看向屏幕最底下那行小字——日志末尾。她伸手要去点最后一条记录，光球忽然"呀"了一声，整个球弹起来，撞在屏幕边上，又弹回来，急急慌慌地喊："沈姐！沈姐你等等！那个、那个下午还有入职培训！上午的时间，我是不是先带你把工单系统过一遍！"

屏幕最底下那行小字，堪堪停在最后一条记录的日期上，还没点开。沈酌看了光球一眼。光球悬在半空，光焰抖着，努力摆出"我很忙"的样子。

她把手收回来，没点下去。

"行。"她说，"先过系统。反正记录长不了，跑不掉。"

光球松了口气，光焰都亮了两分，赶紧滚到屏幕前头去调工单系统的操作手册。

沈酌坐在桌前，看着那个还在闪的灯管，把本子摊开，在"日志末尾"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她画问号的时候，手指很轻。她跟数字打了六年交道，知道一个道理：账本翻到最后一行之前，谁也不知道是平账还是烂账。

这个道理，放在任务记录上，大概也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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