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晴瑶家事

暑假的日子像被温水泡着，慢悠悠的，满是惬意。谷梁晚风家新添了一台电视机，三百多块钱，价钱实在，正赶上熊猫电器渐渐红火起来的时节。爸妈看着崭新的电视机，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而谷梁晚风更是乐得宅在家里，连去亲戚家串门的心思都淡了。

暮色刚把村庄裹上一层灰蓝，白日里被暴晒得发烫的土路，经一场夏雨浇透之后，暑气便消下去大半。地面润润的，踩上去带着泥土潮湿松软的气息，空气里浮着草木与雨水混合的清腥味儿，树叶尖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雨停透的夏夜，正是捉知了最好的时候。

天还没有完全黑尽，谷梁晚风就已经坐不住了。院子里来回踱步，耳朵总往墙外听，一听见隔壁小伙伴的呼喊声，心早就飞出去，攥着衣角执拗地缠上父母，非要出门。她性子犟，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不依是不肯罢休的。母亲拿她没有法子，便进屋翻找工具。找一个带透气小孔的塑料瓶，瓶底垫上一层湿润的泥土，防止知了脱水死掉，又递过来一只小小的手电筒，再把旧筷子塞到她手里。

“慢些跑，地上滑，刚下过雨别摔进沟里，早点回来。” 谷梁妈妈一边叮嘱，一边帮她把瓶口拧松些，留够缝隙透气。

谷梁晚风兴冲冲接过瓶子，跟一群半大的孩子汇到一处，一伙人散开，沿着村口的杨树、榆树、槐树搜寻。雨后的树皮湿漉漉的，泥土被雨水泡软，地下的知了耐不住，纷纷拱破土层爬出来，急匆匆顺着树干往上攀，要趁着夜色褪壳羽化。

手电筒一束束细碎的光柱，在一棵棵树干上来回扫动。光斑掠过潮湿皲裂的树皮，有的知了才刚从泥洞里钻出来，慢吞吞往树干挪动；有的已经爬了半人高，牢牢扒住树皮，褐色的外壳沾着点点泥星。地上随处可见小小的圆孔，那是知了破土而出留下的洞口，被雨水泡得边缘发软。

谷梁晚风睁大眼睛，目光一寸寸扫过树干。雨水打湿树干，有些地方滑溜溜的，手电光一晃很容易看漏。看见目标，她便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凑过去，生怕动作一大，把它惊得掉回草丛。手指小心翼翼伸过去，稳稳捏住知了硬硬的脊背，轻轻一摘，那小东西便在指尖不停扭动挣扎。她掀开瓶盖，小心放进去，听着瓶子里传来细细的窸窸窣窣的响动，心里满是雀跃。

草丛里蚊虫嗡嗡乱飞，露水打湿裤脚，裤腿沾满泥点，脚上的鞋也蹭上厚厚的黄泥，她全然不在意。小伙伴间偶尔传来几声欢呼，是谁又捉到一只大个的，大家互相比着瓶子里的收获，嬉笑声散落在夏夜。遇到爬得太高够不着的，就捡起地上的细树枝，轻轻往下拨；若是地上刚露头的，便直接从洞口边上把它抠出来。

夜色越来越浓，蛙鸣与蝉的低鸣此起彼伏，夏夜的风带着雨后的凉意。玩到夜色深重，各家大人开始站在村口呼唤孩子回家，一伙人才恋恋不舍四散分开。

回到家中，谷梁晚风兴冲冲把沉甸甸的瓶子捧到母亲面前。瓶里满满当当，一只只知了在里面不停爬动。母亲便接过来处理，先用清水反复淘洗，把身上裹挟的泥土冲洗干净，再用盐水稍稍浸泡，控干水分。灶间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倒进少许油，把知了倒进去，小火慢慢煸炒。

油香混着独特的肉香很快漫满小小的农家屋子。炒熟之后外壳焦脆，内里的肉细嫩紧实，撒上一点点盐，便是夏夜独有的一口珍馐。其实谷梁晚风心里对蠕动着的知了有一点点害怕，但是炒好炸好的知了，谷梁晚风还是不怕，把头掐掉，一口一个，谷梁晚风坐在灶屋里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剩下的蝉壳，也不会随手丢掉。一个个收拢起来，擦拭干净攒在布袋里。那是中药材，攒得多了，拿到镇上可以换一点小钱。

岁岁暑假，逢上雨后的夜晚，这样的场景就一遍遍重演。夏雨、树林、手电的微光，小伙伴的笑闹，锅里炒得喷香的知了，还有可以换钱的蝉蜕，拼凑成谷梁晚风童年暑假，鲜活滚烫的记忆。

不抓知了的时候，就是每日三餐过后，她便安安稳稳坐在堂屋，一边守着电视机里流转的画面，一边伏案写作业，日子简单又安稳。堂表姐家离得不远，家中藏书颇丰，谷梁晚风时常跑去借书，顺带一笔一划地练字，倒也充实。父母有时候会喊她帮点小忙。

暑假上地干活是一早一晚去，躲过最热的时段。清晨天刚微凉，父母便会唤上她一同下地忙活，到八点多就回家吃饭；傍晚五点过后，夕阳斜斜挂在天边，一家人又踩着余晖出门，劳作至七点过后归家。围坐在堂屋吃饭、看电视，成了每日最温馨的时光，往往看到十点，电视里插播新闻，父母便会催着她歇息。谷梁晚风满心不舍，却总被父母强行按住关灯关电视，只能不情不愿地睡去。

转眼便到了和沈晴瑶约定的日子。谷梁晚风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推着自行车便出了门。沈家庄距谷梁晚风家有二十几里地，骑车约莫四十几分钟，到了村口，她向路人打听沈晴瑶家的位置，热心的乡人很快指了方向。

沈晴瑶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料到谷梁晚风竟真的专程赶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沈晴瑶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也难怪平日里的她总带着几分姐姐的沉稳耐心，待人包容又温和，待谷梁晚风就好像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她的父母在外干重活，家里的轻活便全落在她肩上，谷梁晚风想要搭把手，却被她执意拦下，只陪着去菜地摘了点菜。不多时，沈晴瑶便带着弟弟妹妹下地，临走前还特意挑了几本小说借给她解闷。

许是被沈晴瑶的热心打动，谷梁晚风傻乎乎地在她家留了两天。只是沈晴瑶的父母始终不在家，她心中满是疑惑，再三追问下，才得知对方父母远赴外地打工。那一刻，心疼猝不及防涌上心头，她再也不愿多留，当即邀请沈晴瑶去自己家玩。可她也看得分明，沈晴瑶要照看弟妹，根本无法脱身，除非把弟弟妹妹一同带上。

回到家，谷梁晚风把沈晴瑶的境况说给父母听，二老听罢唏嘘不已，随即又笑着数落她：“你看人家晴瑶多懂事，小小年纪就撑起家里的事，你还跟个孩子似的贪玩，多跟人家学学。”

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在谷梁晚风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打心底里受了触动，分明感受到自己与沈晴瑶的差距，便收了心，安安静静待在家中写作业、练字。练字的范本，是从堂表姐乔瑞春家借来的《唐诗三百首》与《宋词三百首》，书上还有详细释义，她每日至少临摹五首诗词，认真的模样，让父母看在眼里，欣慰不已。

安分了没几日，枯燥感又悄悄爬上心头。谷梁晚风闲来无事四处溜达，忽然想起放假前曾和骆星鸣一同路过他家，依稀记得方位，便索性溜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骆星鸣见到突然到访的她，喜出望外。骆爸爸和骆妈妈格外热情，执意留她吃了午饭，傍晚又再三挽留，甚至特意去谷梁晚风家知会了一声，让她安心留下吃晚饭。谷梁晚风便又在骆家蹭了顿晚饭，看他家藏书颇多，临走前还借了几本书。

骆星鸣是家中独子，上头有两个姐姐，难怪平日里总透着几分被宠爱的娇气。他的两个姐姐生得眉目如画，宛若仙子，对弟弟的同学也十分热忱。四人围坐在一起打升级扑克，谷梁晚风再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智商被这对聪慧的姐妹狠狠碾压，心里又好笑又佩服。

晚饭过后，骆星鸣骑着自行车送她回家。晚风轻拂，骆星鸣骑车的身影挺拔又好看，谷梁晚风的母亲站在门口瞧见这么帅气的小哥哥送女儿回家，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热情地拉着骆星鸣问长问短，一边拜托他在学校多照看自己女儿，一边又忍不住把谷梁晚风数落得一无是处，细数她的各种小毛病。

骆星鸣始终含笑听着，目光时不时落在谷梁晚风身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谷梁晚风缩在一旁，心里早已哀嚎不已。不过本以为私自跑出去不回家吃饭，免不了要挨一顿训斥，没成想剧情竟这般发展。这次妈妈竟然是没有教训她。

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这天夜里，父母笑着告诉她，骆星鸣的父母、沈晴瑶的父母，与他们二人，竟是年少时的同学。

谷梁晚风瞬间怔住，满心都是不可思议。

原来父辈们早已相识。一个乡就这么大，不过相隔几个村庄，当年一同读书，只是大多读到初一初二便辍学归家，渐渐各奔生计。父亲还笑着说起，母亲年轻时在学校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能歌善舞，还是班里的班长。

那一刻，谷梁晚风对母亲肃然起敬，原来看似平凡的母亲，也曾有过那样耀眼的少年时光。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父辈是同窗，她们这辈又成了要好的同学，这般缘分，实在太过奇妙。也难怪她与沈晴瑶、骆星鸣相处起来格外投缘，原来这份默契，早在父辈的情谊里，就埋下了伏笔。

窗外的夏虫轻轻鸣叫，谷梁晚风望着朦胧的夜色，心里满是温热的欢喜，只觉得这个夏天，因着这些细碎的美好，变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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