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盛夏荣光

1999年，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澳门回归的盛大欢喜里。乡里的中学也跟着热闹起来，为了迎接这件盛事，学校特意筹办了一场隆重的迎澳门回归知识竞赛，红横幅挂在教学楼前，风吹得猎猎作响，满是崭新的时代气息。

谷梁晚风向来不是什么埋头苦读的好学生，上课爱走神，作业爱敷衍，对课本上的知识点也不怎么上心。可这次竞赛不一样，学校大喇叭反复播报，不仅有荣誉奖状，还有实打实的奖品和奖金。

听到有好处，她原本懒散的心思瞬间活泛了，跃跃欲试。

她脑子活络，思路刁钻古怪，死板的课本知识记不住，可这类时事常识、历史小知识，偏偏看得快、记得牢。竞赛笔试那天，她提笔作答，一路行云流水，所有题目都答得稳妥笃定，也就只有一两个填空谷梁晚风不怎么确定是否正确。

考试结束交了卷，日子便一天天翻了篇。

校园里热度褪去，没人再提起竞赛的事，没有公示名单，没有表彰通知，仿佛这场轰轰烈烈的比赛，从来没有存在过。

谷梁晚风心里渐渐凉了，只当又是学校搞的一场形式主义花架子。说白了，就是借着奖品奖金当噱头，哄着学生们多了解一点澳门回归的知识，做做表面功夫罢了。她暗自撇嘴，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好事，考完试就石沉大海，纯属骗人空欢喜一场。

她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全身心盼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还有心心念念的暑假。

往年寒暑假总要补课，可这年学校新规，期末考试结束就正式放假，不用再留校上两周的复习课和预习课。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谷梁晚风开心得快要飘起来，眉眼弯弯，心里甜得像拧开了蜜罐。

她早早规划好了整个暑假的行程。乡下不比城里，没有琳琅满目的游乐园和景点，却有走不完的亲戚、逛不完的热闹，还有一群相伴长大的玩伴。她有一个姑奶奶、两个表姑姑，两个表姨，每一家都热情和善，对她颇为宠溺和欢迎。每一处都有不一样的新鲜趣事。她早早盘算好，每家轮流住上十来天，吃各家的家常菜，跟各地的小伙伴疯玩一整个夏天。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考完，铃声落下的那一刻，全班瞬间沸腾。谷梁晚风飞快收拾好书包，书本胡乱塞进布袋里，满心都是归家的喜悦，只等着放学铃响就奔赴假期。

可偏偏事与愿违，学校临时通知，全体师生即刻到大操场开全校大会。

谷梁晚风瞬间垮了脸，心底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那位新来的校领导主持会议。

自打上次跑道误会之后，她心里就从没释怀。她打心底抵触这位校领导，总觉得他心思偏颇、是非不分，没脑子，也没人品。自己身材瘦小，安分守己，乖巧懂事，从来不曾惹是生非，对方却仅凭一场意外，就擅自给她贴上心眼坏的标签。明明是他自己看人带着偏见，却偏偏觉得所有人心思都歪。谷梁晚风每每想起，都要在心里暗骂几句，又傻又武断，偏偏身居高位，让人无可奈何。

她的猜测分毫不差，就是这位新校领导主持。这是这位新校领导的第二次正式场合露面。

大操场之上，各班学生整齐列队，人数众多，座椅不够，所有人都只能席地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谷梁晚风个子最矮，被安排在最前排，正对着高台，躲无可躲，藏无可藏。

烈日当头，校长站在高台之上，拿着话筒长篇大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枯燥的校纪校规、学习叮嘱、思想教育，字字句句都磨人耐心。

谷梁晚风盘腿坐着，双腿很快发麻发胀，又闷又热，浑身不自在。她垂着脑袋，眼皮耷拉，时不时偷偷翻个白眼，心底的吐槽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场大会冗长又无聊，烦人至极。

就在她百无聊赖、快要熬不住的时候，话筒里的话音忽然一转。

“接下来，公布本学期澳门回归主题知识竞赛获奖名单，现场颁奖。”

谷梁晚风心头微微一动，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场石沉大海的竞赛，居然真的有下文。她扯了扯嘴角，依旧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走过场的形式，随便听听便罢。

可下一秒，清晰的名字透过话筒传开，稳稳落进她的耳朵里。

“本次知识竞赛全校第一名，谷梁晚风。”

那一瞬间，周遭的风声、人声、蝉鸣仿佛全部静止了。

谷梁晚风猛地怔住，脑袋空空的，半天回不过神。她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拿第一。

这场竞赛全校数千学生参与，最终仅三人获奖，名额寥寥无几。而她，不仅榜上有名，更是拔得头筹，拿下了第一名的好成绩。整个班级仅此她一人获奖，连整个年级里都只有她独占这份殊荣。

短暂的寂静后，操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潮水般的声响将她团团包裹。

巨大的惊喜与滚烫的荣耀，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刚刚积压的烦闷、燥热、委屈，尽数烟消云散。胸腔里填满了盛大的欢喜，骄傲与雀跃涌上来，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她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台上的班主任陈老师。素来温和的班主任正含笑看着她，眉眼温柔，轻轻对着她点头，眼里满是赞许与欣慰。

谷梁晚风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意，暗自笃定一定是陈老师一直在悄悄帮她。

上次跑道的误会，校领导对她心存偏见，定然是陈老师私下多次为她辩解，告诉校领导她本性乖巧善良，绝非心怀恶意的孩子。她也不去想这事有多离谱，陈老师又怎么可能知道跑步摔倒的事情，反正谷梁晚风就是笃定肯定是陈老师说她好了。

正思忖间，她已经走上高台，站到了校领导面前。

此刻的校领导，早已没有了往日审视、凝重的眼神。他看着眼前瘦小的女孩，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嘉许。他主动伸手，温和地与她相握，掌心温热，力道轻柔，满是鼓励与认可。

校领导亲手将一支崭新锃亮的钢笔、一本装帧精致的豪华笔记本递到她手中。奖品沉甸甸的，握在手里，也沉甸甸落在她心底。

谷梁晚风被他温和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心跳莫名乱了节拍，一阵浓浓的羞愧感席卷全身。

这段日子以来，她在心底无数次埋怨、吐槽、暗骂这位校领导，觉得他是非不分、武断偏执，对他满心芥蒂与不满。可此刻对方温和的笑意、认可的眼神，让她瞬间无地自容。

她僵硬地抬手，机械地配合着握手，指尖微微发紧。

心底的念头悄然反转，或许，那天早上操场大会上校领导那番话，不是说给自己的。

那天操场上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奔跑的人，未必只有她一人摔倒，未必只有她一人试图赶超。而且校领导也许只是提醒，你赶超别人万一把自己绊倒划不着，领导说话也许不那么直白，为了教育学生有修改，不是在专门说她。或许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误会了，是她自己憋了一肚子没必要的委屈，暗自记恨了许久。

风拂过高台，掌声依旧不息。

谷梁晚风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奖品，满心都是说不出的窘迫与不好意思，先前的愤愤不平，早已化作满心的愧疚与忐忑。

还好，发完奖品就结束了，放假了回家。

滚烫的脸颊也很快没有了热度，散了场的校园，同学们对她依旧跟以前一样，温和的笑意和朴素正常的招呼，让谷梁晚风从刚才那场盛大的欢欣喜悦中回过神来。

沈晴瑶笑着打趣道，小谷梁，你挺不错嘛。把谷梁晚风羞得很不好意思。

因为这种知识竞赛纯属是额外的，同学们都没有怎么重视，而且从通知参赛到开始考试就几天的功夫，人家好好学习的同学怎么会把这种比赛放在心上，那就是玩的。

只有谷梁晚风不学习，在那里读背那本知识竞赛的小册子，所以才会是这种结果。

谷梁晚风说你是好学生，要是认真准备比赛，那肯定我拿不到奖。沈晴瑶笑得不行了，太看得起我了。谷梁晚风马上说那当然，你就是我认为的最聪明的人。俩人说说笑笑的回家，并且约定暑假去对方家里玩，还约好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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