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问米

外婆说，灵媒是天生的。

而我天生就能见鬼。

我叫苏小野，左眼阴，右眼阳，我妈生我时难产，死了，我爸受不了打击，跑了。

打小我跟着外婆长大。

外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灵媒，通灵的手段是“问米”。

她要我好好读书，走阳光下的路，不要碰阴阳行当。

我没让她失望，高考拿下了全县头名状元。外婆很欣慰，可高昂的学费却让她犯了难。

外婆这一辈子，除了生死阴阳，并无其他营生，收入微薄，勉强糊口。为凑我的大学学费，她破了自己守了几十年的规矩——不接生人，不问凶灵。

闽北偏村，荒野土楼。

午后，山道上走来一名西装男子，戴细框眼镜，皮鞋干干净净，和这片荒山格格不入。

他进门，目光扫过屋里的香烛、糯米，外婆给他倒了杯粗茶：“客人问的是阴，还是阳？”

“他们说，你可以跟死人说话？”

“问亡人，一次二百。”

西装男打开手包，在桌上摆出厚厚一沓钞票，拿起纸笔，写下一行字推过来：“亡妻，林慧。”

外婆扫了眼纸上的生辰死忌，微微皱眉：“两百足矣，不用这么多。”

“你若只是招摇撞骗，我分文不给；若真能通灵鬼神，这些钱，不算多。”

外婆见来客财大气粗，又正是缺钱的时候，也就不再推辞。

四方桌、白烛、黄纸，一碗糯米。

黄纸上以朱砂书写亡者生辰与死辰。

外婆坐进木椅，点烛，五指并拢，一下一下地插进米碗：“亡魂林慧……亡魂林慧……”

烛光摇曳，渐渐泛出诡异的青绿色。

我藏在里屋门后偷看，左眼一阵发沉。

一阵阴风吹过，白烛青火光剧烈摇曳。

桌前多了一道影。

披头散发，从头到脚都被黑发包裹。

外婆的手停了，我侧着脑袋想看看女人长什么样，却发现她根本没有脸，身后也是头发。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灵。

外婆的手在颤抖，眼珠开始泛白。

无脸女闪现到外婆身后，发出几声诡笑，用头发将外婆团团围住。

我心头一沉。

小时候在外婆床底下，找到了一个旧木匣，发现了一本泛黄的《太古冥纪》，翻开第一页：“人死为鬼，鬼死为魙，魙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阴阳世界的门，我早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太古冥纪》有载，无面之灵，多是执念滔天的凶物。外婆曾说过，有三种灵不能问：一是怨灵，含怨而死的灵阴气太重，问了容易被纠缠，道行不够，会变成替死鬼。第二种是邪灵，它们擅长伪装，骗取灵媒的信任，实则借机夺取灵媒肉身，作祟人间。第三种最为可怕，叫煞，既是怨灵又是邪灵，一旦问到，只有死路一条。

眼前的无脸女，怨气滔天。

正是煞。

外婆的手指僵在米碗里，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白慢慢翻起。

“外婆！”

我忙冲上前，用力撕扯那些头发。但无济于事，头发怎么也扯不尽，而且不断往身上缠绕。

全身上下，像被无数条皮筋死死绑住。就在我感觉快要窒息时，那团头发突然从中间燃起绿火，只见外婆指间夹着一张黄符：“阴兵听令！”

地上冒起一阵青烟，烟中伸出好几双黑手，将无脸女拖往地下。

无脸女发出尖厉的哀嚎，裹在我和外婆身上的头发一点点剥离。随着青烟的消散，无脸女不见了踪影，外婆面前的糯米碗一片血红。

外婆喷出了一口血。

西装男跌坐在地，从包里慌忙又扔出一沓钱，踉踉跄跄地跑了。

我扶起外婆，她脸上青筋暴起，眼中全白。

根据《太古冥纪》载，这是离魂之兆。

我重新点起白烛，换了碗新米，与外婆对坐。

一边插米，一边喊外婆。

四周渐暗，外婆的眼变成了两个黑洞。

黑洞缓缓扩大，将我吞到了另一个空间。

天空暗红，热浪滚滚，地面龟裂，尸骨遍野，虫身人脸的怪物四处爬行。远方有山，山间流淌的不是河，而是岩浆。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群怪物朝我扑来，我转身要跑，地上却绕来一团头发，缠住我的脚，让我动弹不得。

我蹲身用力拉扯，发现头发里面有个人。

是外婆！

我拼命摇晃外婆，外婆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群怪物扑到面前，我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破！”

周围场景遽然变换，我回到了自己家中。

我看到自己的手正停在半空，而外婆脸色异常苍白。

外婆拿过那碗米，抬起颤抖的手插进米中：“小野，回来！”

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我猛撞向自己的身体。

我和外婆都回来了，可外婆的情况很糟。她告诉我，这次问到了不能问的灵，既是怨灵又是邪灵，本是附身之灵，却被强行召来。不得已祭出阴兵，而她的道行尽失。

外婆说自己阳寿到头了，让我拿着钱好好上大学，千万别再碰灵了。

她知道我看过了那本古书，但没想到我竟然能离魂召她回来。

我给外婆倒了水，扶她躺床上休息，点起长明灯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中发现外婆已经起床了。

外婆做了一桌早餐：“小野，快去洗漱，吃早餐了。”

外婆看起来和平常无异，我惊讶地问外婆你好了？

“好了，没事了。”

早餐格外丰盛，我撑了一夜，饿得够呛，便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外婆坐在一边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不吃？她摇摇头，眼里泛出泪花：“小野，你记住，你虽是天生灵媒，但千万别碰灵。无论什么时候不能召唤我，对这次问米的灵也不能追究，好好上大学，走你该走的路。”

她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串数字：“这是你舅姥爷的电话，遇到问题可以找他。”

我感觉不对，外婆这是回光返照！

她朝我微笑，身体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我着急地大喊外婆外婆！

我惊醒过来，原来是场梦。

我拍了拍脑门，发现长明灯灭了，床上的外婆已没了气息。而我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片，上面是舅姥爷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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