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入六万

城南，梧桐巷，三十七号。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陆青半张脸。他坐在竹椅上，两条腿架在门槛上，正盯着一个二手平台的商家后台。

店铺名起得挺直白——青师傅武道接单。

简介：炸单包赔双倍！财神爷请放心下单！。

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剑。

店开了三天，一单没成。

陆青抬起眼，目光掠过床头柜上那三张红纸——水费催缴单、电费催缴单、房租催缴单。三张加起来，四千七百六十块。房东昨天来敲了两次门，今天还没来，但估计快了。

忽然后台弹消息。

【匿名用户】：青师傅，请问您这儿接单吗？

陆青瞪大了眼，像是便秘了六七天，一下子全拉出来了的通畅感。

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青师傅】：接的财神！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匿名用户】：六万块，今晚十点，城南KTV，麻烦帮我撑撑场子，那几个混混老是来乱收保护费，全KTV上下苦他们久矣！

【青师傅】：包了！财神爷您放心！

【青师傅】：不过要先付定金哦，财神爷。

陆青顺手发了个搓手的表情包。

【匿名用户】：三万块定金，完事结清。

"叮"的一声，三万块到账的提示音，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格外清脆。

【青师傅】：收到！财神爷！对方要是碰到你一根寒毛算炸单！

陆青放下手机，从竹椅上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立着一副木人桩，桩身被岁月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浆。院墙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三个字已经看不太清，只能隐约辨出——青武堂。

这是陆家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爷爷走的那天，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句话："旧武断了，但你不能断。"

陆青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旧武断了，意味着没人再练武，练了也没用，而"不能断"的意思，是他陆青，得靠这一身本事吃饭。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一串细密的"咔吧"声。

"撑场子……"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意味，"爷爷，您说武道要正大光明——可正大光明，顶不住水电费啊。"

晚上九点五十，城南"金色年华"KTV。

陆青到的时候，委托人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名牌，却抖得像个筛子，看见陆青就小跑过来。

"陆师傅？我是'匿名用户'。"年轻人压着嗓子，"您怎么穿这个就来了？"

陆青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背心，黑短裤，人字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是兜里那部手机。

"撑场子。"陆青说，"穿什么不重要，财神爷。"

"不是，对方……对方带了六个人！个个纹龙画虎，还有个胳膊比您大腿粗的！"年轻人快哭了，"您这体格，站那儿镇不住啊。"

陆青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KTV包房里，灯红酒绿，震耳欲聋。沙发上坐着七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把一瓶啤酒往茶几上一墩。

"哟，来了？"光头上下打量陆青，"就这一个？还是来结账的？"

年轻人缩在陆青身后，大气不敢出。

陆青在包房门口站定，环顾一圈，走到沙发前，抽出张面巾纸，把啤酒渍擦干净，慢慢坐下。

"事儿，我来说。"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音响，"谁是管事的？"

光头笑了："你他妈谁啊？"

"青师傅。"陆青说，"接单的。"

包房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六个打手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烟灰弹到陆青面前。

"接单？"光头站起身，逼近一步，"那你知道，今儿这单，是谁让那小崽子来的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戳向陆青的胸口。

就在这一瞬间，陆青忽然眯起了眼。

他看得清清楚楚——光头那两根手指上，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可落在陆青眼里，却如漆黑夜幕里的一点火星。

是内息。

陆青的脸上多了一丝疑惑。

这个时代，灵气稀薄得几乎断绝，旧武失传，练武的人最多落个身强体健。可眼前这个街头混混，体内居然有一丝"内息"在流转。

这不对，这很不对。

"问你话呢，聋了？"光头的手指戳了下来。

下一瞬，陆青动了。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光头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墙角的音箱里。音响"嗡"地一声熄了火。

剩下六个打手，看到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陆青掸了掸背心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走到光头跟前，蹲下。

他捏起光头那两根手指，左右看了看，轻声问：

"你这气……哪儿学的？"

光头满脸是血，眼神惊骇，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饶……饶命……是、是'白爷'教我的……"

"白爷？"

"城东……白老爷子的门生……"光头气若游丝，"哥……不，爷，您放过我，我、我真不知道您也是那……那个圈子的人……"

陆青没再说话。他站起身，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年轻人："单，成了。尾款三万，转我。"

年轻人如梦初醒，哆嗦着掏手机。

陆青却已经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静静躺着：

【新订单·置顶】

出价：二十万。

下单人：白芷。

下单时间：两分钟前。

陆青盯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瘫着的光头，忽然觉得，今晚这单，可能才刚开了个头。

他收起手机，走出包房，声音淡淡地飘回来：

"这单完事儿了。下一单还找我的话”

“得加钱。"

回到青武堂，已是深夜。

陆青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摊开左手。

方才光头的内息，还残留着一丝在指尖。他闭着眼，让那一缕气在掌心流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旧武。

旧武练的是"真气"，走的是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气贯周身，厚重如渊。可光头这一丝内息，浅薄、驳杂，像被人硬灌进去的，散而不聚，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味道。

更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这套东西塞进了这个时代的身体里。

"有意思。"

陆青睁开眼，望向院墙外那片黑沉沉的城。

百年前，武道昌盛，灵气如海。后来天地异变，灵气断绝，旧武宗师或死或隐，渐渐成了传说。爷爷就是那场大劫的幸存者，隐姓埋名，守着一间青武堂，守到死。

陆青本以为，这个时代，再也不会有人练武了。

可现在，一个KTV里收保护费的混混，体内有了内息。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条置顶订单。

【白芷】：青师傅，我查到您了，青武堂旧武传人。

【白芷】：但请您快一些，"白爷"的人，已经在来找您的路上了。

陆青看着这两行字，不屑的笑了。

"白爷？"

他收起手机，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木人桩前，轻轻一掌拍上去。

没有声音。

可那副包浆了三十年的木人桩，表面忽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脚底。

陆青收回手：

"我倒要看看，是谁，把这个时代的气，又给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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