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五年十月廿五日,卯时初。
天还未亮透,宣宸宫的檐角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秋霜。深秋的清晨寒意沁骨,值夜的宫人刚刚换过一轮,姝影轩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糊了高丽纸的窗棂上,像一盏暖融融的橘色月亮。
廊下值夜的小宫女缩了缩肩膀,呵出一口白气,搓着手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冷了,也不知娘娘屋里炭火烧得够不够旺。”同伴嘘了一声,指了指窗内:“小声些,别吵着娘娘歇息。”
太子妃苏静姝是在一阵细微的异样感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搭上隆起的小腹。掌心下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波动,像有一条小鱼轻轻地摆了摆尾巴,从左边滑到右边,又慢悠悠地游了回来。那感觉很轻,轻得像错觉,但她知道不是。
苏静姝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就醒了……随了谁呢……”
说完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永昌十五年十月廿五日,卯初三刻。
姝影轩的帘栊被轻轻挑起。值夜的大宫女青萝端着温水进来,铜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的白汽,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寒意。她见太子妃还在睡,便将铜盆轻轻搁在架子上,蹑手蹑脚地去拢炭火。深秋的清晨寒气重,宣宸宫的地龙虽然烧得足,但靠窗的位置还是有些凉意。她将炭火拨旺了些,又往熏笼里添了一块安神的沉香,淡淡的香气在屋内缓缓弥散开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灰白转为淡淡的金色。几只麻雀落在檐角的琉璃瓦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卯时三刻的报时声悠长而遥远。
青萝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道细缝,透了透屋内的浊气。一阵清冷的秋风裹着院中桂花的残香钻了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又轻轻合上窗,转身去准备太子妃晨起要用的衣物。
永昌十五年十月廿五日,辰时初。
苏静姝再次醒来。
阳光透过菱花格的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碎金。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青萝连忙上前扶住她,在她腰后垫了一个软枕,又将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
“娘娘醒了?太子殿下卯时初便起了,去演武场练了半个时辰的剑,这会儿在书房议事呢。”青萝一边说着,一边递上温热的帕子,“殿下走前特意吩咐了,说娘娘这几日胃口不好,让小厨房备了酸笋鸡丝汤,说开胃。”
苏静姝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温热的水汽让她精神了不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头微微蹙起。
“青萝,你老实说,本宫这肚子是不是比上个月大了许多?”
青萝抿嘴笑了笑:“娘娘说笑了,哪有自己天天盯着看的,奴婢瞧着倒还好。”
“还好?”苏静姝不信,扶着腰试图换个姿势,腹中又传来那种轻微的波动感,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她“嗯”了一声,又好笑又好气地拍了拍肚子,“你倒是会挑时候,娘刚醒你就跟着闹。”
青萝伺候她漱了口,又帮她换上一件宽松的藕荷色寝衣。系腰带的时候,青萝的手顿了一下——娘娘的腰围确实比上个月粗了一圈,那腰带已经放到了最松的扣眼,还是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将腰带又松了松,换了一种更宽松的系法。
苏静姝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永昌十五年十月廿五日,辰时三刻。
早膳摆了上来。
粳米粥、四样小菜、一碟糖渍梅子糕、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碗热气腾腾的酸笋鸡丝汤,都是苏静姝平日爱吃的。食案上还摆了一小碟蜜渍金桔,是沧宣和特意吩咐添上的,说孕妇嘴里没味时含一颗能开胃。
苏静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却觉得索然无味。她皱了皱眉,勉强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酸笋鸡丝,倒是觉得那股酸味挺爽口,便多吃了两口。她又尝了一块桂花糯米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有些齁,放下了筷子,转而拈了一颗蜜渍金桔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总算让她舒展了眉头。
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帘栊一挑,沧宣和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练功时的劲装,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蟠龙纹玉带,衬得整个人挺拔而沉稳。他进门先看了一眼苏静姝面前的食案,见那碗粳米粥只动了小半碗,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还是吃不下?”
苏静姝抬头冲他笑了笑:“早上没什么胃口。”
沧宣和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糖渍梅子糕,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好歹再吃两块。你一个人吃着两个人的份量,不吃怎么行。”
苏静姝接过那块梅子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一亮:“咦,这梅子糕今日做得不错,酸甜刚好,比前几日的好吃。”
沧宣和见她肯吃,面色稍缓,嘴上却淡淡道:“那便多吃两块。”
苏静姝果然又吃了一块,又喝了几口酸笋鸡丝汤,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沧宣和看在眼里,心中略略安定了几分,但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时,眉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那肚子,确实太大了。
他记得上个月这个时候,她的腰身还没有这么明显。短短一个月,就像吹了气似的鼓了起来,比寻常五个多月的孕妇大了一圈不止。他虽然不懂妇人之事,但也知道这不太寻常。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梅子糕,轻声道:“再吃一块。”
永昌十五年十月廿五日,巳时初。
早膳撤下不久,苏静姝在屋里走了几步消食。青萝跟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搀扶。姝影轩内铺了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窗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瓶新摘的金桂,淡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走到第三步时,苏静姝忽然“嘶”了一声,脚步顿住,一只手扶住了腰。
沧宣和原本坐在窗边看书,闻声立刻起身走过去:“怎么了?”
“没事没事,”苏静姝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又动弹了一下,劲儿还不小呢。这孩子,怕是随了你,天生就是个闹腾的性子。”
沧宣和没有接她这句玩笑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眉心越拧越紧,半晌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圆鼓鼓的弧度上,仿佛在丈量着什么,又仿佛在担忧着什么。
然后他转身,对候在屋里的青萝及两名宫女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
青萝会意,领着两名宫女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夫妻二人。秋阳透过菱花格,在绒毯上投下细碎金影;熏笼里炭火微微噼啪,整座姝影轩静得像被拢在掌心。
沧宣和走回她身边,扶着她在榻上坐下,自己挨着她坐了。他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又探了探她手背的温度,觉着有些凉,便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姝儿,”他低头看着那个圆鼓鼓的肚子,眉心微拧,“你这肚子,比上个月大了太多。我每日看着,心里总是不踏实。还是让张太医仔细诊一诊,我才能放心。”
苏静姝看着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忧色,本想再说两句宽慰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的性子——平日里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唯独对她的事情,总是格外紧张。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好,都听阿和的。”
沧宣和便朝门外道:“去太医院,传太医正张砚秋即刻来宣宸宫。”
赵德海在廊下躬身领命,快步而去。脚步声沿着长廊迅速远去,衬得宣宸宫这方小院愈发安静。
永昌十五年十月廿五日,巳时三刻。
太医正张砚秋赶到了宣宸宫。
他今年六十有二,须发花白,但步履稳健,气息均匀,一看便是常年养生之人。身后跟着两位副手,一人提着药箱,一人捧着脉枕,三人一路疾行,额上都沁出了细汗。从太医院到宣宸宫路程不短,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可见太子传召之急。
进了姝影轩,张砚秋来不及喘匀气息,便领着两位副手跪拜行礼:“臣太医院太医正张砚秋,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张太医免礼。”沧宣和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劳烦张太医亲自跑一趟。太子妃近日腹部隆起异常,比寻常孕妇大了许多,孤心中不安,请你仔细诊一诊。”
张砚秋应了声“是”,起身走到榻前,正要示意副手取脉枕,沧宣和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拿来。”他朝副手伸出手。
副手一愣,连忙将脉枕双手奉上。沧宣和接过,俯身在榻边矮几上摆好,又朝另一名副手看了一眼:“丝帕。”
那副手赶忙从药箱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递上。沧宣和接过,亲手将丝帕平整地覆在苏静姝腕上,动作轻柔而仔细,连帕角的褶皱都一一抚平了,这才退后半步,对张砚秋道:“张太医,请。”
张砚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太子对太子妃的珍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躬身道了声“臣遵命”,便在绣墩上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了苏静姝的脉搏。
姝影轩内一时安静下来。
炭火在熏笼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的声响,偶尔一两声鸟鸣远远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砚秋的那三根手指上。
张砚秋双目微阖,屏息凝神。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又平复下去。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收回手,换了左手重新搭上脉,又诊了片刻。然后他起身,退后半步,对两位副手使了个眼色。
两人依次上前,各自诊了一轮脉象。
三人退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张砚秋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其中一位副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另一位副手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附在张砚秋耳边说了几句话。张砚秋频频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沧宣和坐在榻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纹丝不动。苏静姝感觉到他绷紧的身体,悄悄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沧宣和侧头看了她一眼,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三人商议完毕,张砚秋第三次走上前来。
这一次,他诊得更久。
他的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苏静姝的寸关尺上,时而轻按,时而重压,时而微微调整角度。他的表情先是专注,然后是凝重,接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后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揖到底。
“回殿下、娘娘,”张砚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老臣与两位同僚反复诊验,已可确断——”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眼中精光湛然。
“娘娘腹中所怀,乃是双胎。”
满室寂静。
苏静姝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沧宣和,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薄毯的边缘,指尖泛白,眼眶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沧宣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张砚秋的话。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衣料的手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对张砚秋及两位副手道:“张太医及两位同僚且去偏厅用茶,孤与太子妃说几句话。”
张砚秋会意,领着两位副手躬身退下。最后一个出去的副手顺手带上了房门。
青萝等人早已不在场内,此刻姝影轩中,只剩夫妻二人。
沧宣和转过身,在苏静姝面前蹲下来,伸出手,隔着薄毯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大,覆上去几乎盖住了大半个肚皮。就在这时,掌心下传来轻轻的一动——不知道是哪一个,隔着薄毯碰了碰他的掌心。
沧宣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姝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听到了吗?是两个。”
苏静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笑,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气又好笑地说:“臣妾就说肚子怎么这么大……臣妾还以为是自己吃太多了……”
沧宣和被她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低下头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闷闷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那笑声里便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哽咽。
过了好一会儿,沧宣和才直起身来。他眼角犹带残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端方。他朝门外唤了一声,青萝便推门进来,垂手侍立。
沧宣和转向张砚秋,郑重拱手:“张太医,可还能诊出更多?”
张砚秋含笑点头,再次上前,又诊了一次脉。
这一次,他诊得更细致。三根手指在寸关尺上流连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时而凝神细辨,时而微微颔首,表情越来越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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