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朱烛合卺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辰时半

殿后传来礼官悠长的唱报——“庄和公主出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后那道朱红的大门。珠帘挑起，两名女官左右搀扶，沧萱怡缓步走出。她今日身着大婚礼服——正红色的广袖翟衣，袖口与衣摆以金线绣着展翅的凤纹，腰间束着金丝攒花镶玉腰带，外披一层绯红绡纱披帛，逶迤拖地。发髻已换成妇人的盘桓髻，戴着全套赤金累丝凤冠，凤口衔着一串细密的红宝石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映着她微红的脸颊，光彩夺目。她手中持着一柄团扇，扇面以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半遮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从后殿到正殿，这一段路她走了十五年。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今日凤冠霞帔的新嫁娘，每一步都有家人相伴。而今日这一步，是她独自走完的。

她行至殿中，向着御座之上的玄武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儿臣参见父皇。”

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玄武帝沧渊望着跪在殿中的女儿，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她头上的凤冠移到她手中的团扇，又从团扇移到她露出的那双眼睛——那是一个即将开启新人生的女子眼中特有的光芒，明亮而笃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郑重：“小怡儿，朕将你许配给周家嫡长子周子安，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周子安人品端方，才学出众，朕信他能善待于你。但你要记住——”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为人父者的叮嘱，“你是朕的女儿，是玄溟的庄和公主。无论何时，都不必委屈自己。”

沧萱怡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贤妃孟婉卿坐在侧位，早已泪流满面，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用帕子死死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沧萱穆见状，悄悄走上前去，轻轻按住母亲的肩膀，低声道：“孟母妃，三妹是出嫁，是喜事。”

贤妃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巳时正

礼官高唱：“请驸马入殿行奠雁礼！”

殿外，驸马周子安身着大红礼服，手持一对大雁，稳步走入殿中。他已行过弱冠之礼，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腰间系着一条墨蓝色的云锦腰带，上面绣着暗纹的竹叶图案——正是七月廿四那日沧萱怡派人送他的那条。他走到殿中，向着玄武帝行跪拜大礼，然后将那对大雁高高举起，朗声道：“臣周子安，奉旨迎娶庄和公主，愿以白首之约，共盟此生。请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没有丝毫怯场。

玄武帝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准。”

周子安叩首谢恩，起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旁的沧萱怡。沧萱怡以团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眸，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微微垂眸，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她的目光在他腰间那条墨蓝色的腰带上停了一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在场的兄姐们眼中，各自心思不同。

景王摇着折扇，低声对沈知意笑道：“这小子，胆子不小，敢当着父皇的面盯着小怡儿看。”沈知意轻轻掐了他一下，嗔道：“人家是正经夫妻，不看才奇怪呢。”

祁王则与秦昭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是欣慰。祁王低声道：“看着是个靠谱的。”秦昭点头：“妹妹眼光不错。”

庄慧公主沧萱翎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子安看了半天，然后转头对卫铮小声道：“长得倒是挺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武功。”卫铮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江南周氏的嫡长子，多半不会。”沧萱翎撇了撇嘴，似乎有些遗憾，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反正三妹也不会，正好一对儿。”

庄静公主沧萱穆没有参与议论，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和周子安并肩而立的身影，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奠雁礼毕，玄武帝赐宴。千韶殿内钟鼓齐鸣，丝竹声声，宴席大开。百官依次入席，觥筹交错，贺声不绝。

而在宴席的热闹背后，有一群人始终关注着那个即将离家小妹·妹。

宴至中途，景王第一个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沧萱怡面前。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难得正经地看着她，认真道：“小怡儿，二哥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只管派人告诉二哥。二哥别的本事没有，替你出头还是做得到的。”

沧萱怡眼眶微红，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谢谢二哥。”

祁王也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她手里。那是一枚他常年佩戴的护身玉，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祁”字。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妹妹，带着。保平安。”

沧萱怡握着那枚尚有兄长体温的玉佩，用力点了点头。

庄慧公主沧萱翎拉着驸马卫铮一起过来，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塞到沧萱怡怀里：“小怡儿，这是二姐和二姐夫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用得着。”沧萱怡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精致的匕首——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刃口闪着寒光，显然是上等精铁打造。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沧萱翎。

沧萱翎一脸理所当然：“防身用的。万一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卫铮在旁默默别开了脸。

沧萱怡哭笑不得，却还是郑重地收下了：“谢谢二姐，谢谢二姐夫。”

庄静公主沧萱穆最后才走过来。她将一只锦盒递到沧萱怡手中，微微一笑：“小怡儿，恭喜。”

太子与太子妃虽未到场，但贺礼早已送至。太子送了一座三尺高的赤玉珊瑚，通体殷红，枝桠舒展，是难得的珍品；太子妃则送了一套四季花鸟屏风，共四扇，绣工精湛，寓意四季平安。两份贺礼由东宫管事亲自送到贤妃手中，并入嫁妆单子。

轩王沧溟轩与洛清歌亦未到场。沧溟轩派人送来一柄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简洁大方，寓意万事如意。洛清歌年幼，却也附了一份礼——又是一张涂鸦，这回纸上画了两个大人形状的墨团，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墨团，似乎是“三个人”的意思。底下依旧附了李嬷嬷代笔的字条：“郡主说，这是三姐姐、三姐夫和她自己。”沧萱怡看到那张涂鸦时，忍不住笑了，吩咐女官好生收好。

巳时三刻，宴席将散。礼官高唱：“庄和公主出宫——！”

沧萱怡在女官的搀扶下，登上停在千韶殿外的公主仪舆。仪舆四面垂着大红色的帷幔，上面绣着金凤与祥云，华丽非凡。她在登舆前回头看了一眼——千韶殿前，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兄姐弟妹们，都在看着她。

八岁的五皇女沧萱霁在舒贵妃怀里挥着小手。六岁的双胞胎姐妹蹦跳着喊“三姐姐再见”。五岁的八皇女沧萱嫱被乳母抱着，大声喊着：“三姐姐！我等你回门！”

四皇子沧宣明站在台阶上，使劲憋着眼泪，没让掉下来。

景王与祁王并肩而立，一个摇着扇子笑，一个负手站着，目光中都带着不舍与祝福。

庄慧公主靠在卫铮肩上，已经偷偷哭了。庄静公主站在贤妃身边，扶着母亲的手，目送着仪舆远去。

沧萱怡放下了帷幔。

仪舆缓缓启动，向着宫门的方向行去。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午时正

庄和公主府

仪舆在庄和公主府门前缓缓停下。

公主府早已张灯结彩，正门大开，红毯从门内一直铺到正堂。周子安已先一步回到府中，此刻立于正堂阶下，等候新娘的到来。

沧萱怡在女官的搀扶下下了仪舆，踏着红毯，一步步走向正堂。她头上的凤冠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流苏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手中的团扇依旧半遮着面容，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周子安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向她伸出手去。

沧萱怡迟疑了一瞬，然后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并肩步入正堂。正堂之内，宾客满座。周父周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周家族中长辈、朝中与周家有来往的官员、江南商界的几位挚交，皆列坐两侧。

而在宾客之中，有一群人格外引人注目——景王与景王妃、祁王与祁王妃、庄慧公主与驸马、庄静公主与驸马、四皇子、八皇女、五皇女、六皇女、七皇女、四皇女，皆已先一步到达公主府，此刻正坐在宾客席中，目光齐聚在这对新人的身上。舒贵妃因身份所限未能出宫，但也托人送来了一份厚礼。

宾客席间，有人低声议论着周家的家世。一位官员模样的老者捋着胡须，对身旁的人道：“这周家不过是商贾之家，纵然是皇商，到底也是商户出身，与公主结亲，未免……”话未说完，旁边一位相熟的官员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喝道：“你不要命了！江南周氏背后的水有多深，岂是你我能议论的？”那老者一怔，随即面色微变，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另一侧的席位上，一位商贾打扮的中年人低声对同伴道：“周家能在江南立足百年，靠的可不只是银子。他们家背后那位，连朝廷都不敢轻易招惹。”同伴闻言，面露惊色，正要追问，却被中年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角落里，一位曾在江南任职多年的退隐官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老夫在江南那些年，听过不少关于周家的传闻。有人说周家府邸深处有一座独立的院落，常年落锁，只有家主每月初一亲自送一趟东西进去，连最亲近的下人都不得靠近。那院里住着一个人，据说是替周家背后那位贵人打理某些事务的，身份不明，也从不在人前露面。”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又道：“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紧的是周家每年一笔不入账目的银子，由家主亲自押送，至于送到何处、交给何人，外人无从知晓。还有人猜，周家背后不止一个人，而是一张网，周家只是这张网露在水面上的一个结罢了。”

旁边有人试探着问：“那周家背后那位，究竟是朝中的还是江湖的？”

那退隐官员摆了摆手，不肯再说了：“老夫也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这世间的事，猜得越深，错得越远。喝酒，喝酒。”

这些议论声极低，并未传到新人耳中。但在场的几位皇子却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景王摇着折扇，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祁王端着酒杯，目光淡淡的，也没有任何表示。

礼官立于堂前，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面向正门，盈盈跪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主位，向周父周母行跪拜大礼。周母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周父亦面色动容，却只稳稳地坐着，受了这一拜。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躬身对拜。沧萱怡低头时，余光瞥见周子安腰间那条墨蓝色的腰带，心头微微一暖。

礼成之后，礼官高唱：“送入洞房——！”

在一片贺喜声中，女官引着沧萱怡往新房而去。周子安留在正堂，向宾客敬酒致谢。

新房内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沧萱怡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她手中的团扇依旧半遮着面容，未曾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周子安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面色却还算清醒，显然并未被灌得太狠。

他走到沧萱怡面前，低头看着她。红烛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副本就清丽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怡儿。”

沧萱怡隔着团扇，只露出一双眼眸，望着他，没有说话。

周子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持扇的手腕，低声道：“让我看看你。”

沧萱怡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最终还是松开了力道。周子安缓缓移开她手中的团扇，露出她的整张面容——眉目如画，双颊微红，在红烛的光影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周子安望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涩：“你真好看。”

沧萱怡的脸更红了，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周子安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低声道：“怡儿，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沧萱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温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

她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我知道。”

窗外，日光正好。庭院中新栽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缀着几朵迟开的红花，鲜艳欲滴。黄昏时分，宴席渐散。宾客们陆续告辞，公主府渐渐安静下来。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酉时末

景王与沈知意坐上回府的马车，沈知意靠在车壁上，有些乏了。沧宣景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阿意，累了？”

沈知意摇了摇头，笑了笑：“还好。就是替小怡儿高兴，又有些舍不得。”

沧宣景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祁王与秦昭也上了马车。秦昭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公主府，轻声道：“三妹也出嫁了。”

沧宣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但他的目光中，分明带着一丝释然与欣慰。

庄慧公主与卫铮同乘一车。沧萱翎靠在卫铮肩上，已经有些困了，嘴里还在嘟囔着：“铮哥，你说三妹夫会不会欺负她……”

卫铮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不会。”

沧萱翎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庄静公主与林文轩的马车走在最后。沧萱穆掀着帘子，望着渐行渐远的公主府，许久没有说话。

林文轩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穆儿，放心了？”

沧萱穆放下帘子，靠回座位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林文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戌时末

溟宸宫，贤晤宫

贤妃孟婉卿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今日女儿出嫁了。

她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想起她第一次开口叫“母妃”，想起她学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模样，想起她及笄礼上戴着金丝花冠的明媚笑容……

一晃眼，十五年过去了。

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起身回了内室。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亥时初

轩王府，墨雪居

沧溟轩坐在砺锋阁中，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今日三姐出嫁，他没有去。

他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合，也不觉得自己去了有什么意义。但消息还是传到了他耳中——礼成了，公主府一切顺利。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公主府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站了很久。

良久，他转身，往墨雪居走去。

洛清歌已经睡下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他身上的衣袍，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月光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亥时末

庄和公主府，洞房

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映出一室温暖的昏光。

沧萱怡已经卸了凤冠，换了寝衣，靠在床头。周子安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她的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良久，周子安低声开口：“怡儿。”

“嗯？”

“谢谢你。”

沧萱怡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阿安，谢我什么？”

周子安没有回答，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谢谢你送我这条腰带。

谢谢你，让我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了你。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沧萱怡似乎都懂了。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石榴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那几朵迟开的红花，在月色下愈发鲜艳。

永昌十五年的盛夏，一个公主出嫁了。从此，她有了一个新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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