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锦带藏情

永昌十五年七月初七，戌时六刻

不远处，几个小皇女在霄台下的草地上追着萤火虫跑。沧萱嫱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只琉璃小瓶，嚷嚷着要抓萤火虫装进去送给清歌表妹。五皇女沧萱霁跟在后面，跑得有些喘，却也不肯停下。

六皇女与七皇女双胞胎手牵着手，在草丛间小心翼翼地搜寻着萤火虫的踪迹，偶尔抓到一只，便欢呼着跑向洛清歌，献宝似的摊开掌心给她看。

洛清歌蹲在草地上，看着表姐们掌心里那一点幽幽的绿光，一双赤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萤火虫，然后抬头冲沧萱嫱咧嘴一笑。

沧萱嫱立刻挺起胸膛，一副“看我厉害吧”的表情。

李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泛起细细的笑纹。她在轩王府伺候了这些日子，最清楚这位小郡主的脾性——平日里在府中虽不哭闹，却也极少对外人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可今夜在这霄台之上，在几位表姐的围绕中，她分明比往常活泼了许多。

李嬷嬷下意识地抬头，往栏杆边看了一眼。那个玄色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正望着流枫渠的水面，但她注意到，就在洛清歌咧嘴笑的那一刻，他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瞬。

柳妃坐在舒贵妃身旁，手里端着一杯温茶，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贵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草地上的孩子们，轻声道：“清歌这孩子，倒是合群。”

柳妃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舒贵妃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夜色渐深，流枫渠中的莲灯一盏接一盏地燃尽了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打了个旋，缓缓沉入水中。秋缈霄台的笑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沧溟轩第一个走的。他走到渠边，弯腰将洛清歌抱了起来。洛清歌已经有些困了，被他抱起来时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闭上了眼睛。

沧溟轩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抱着她转身便走，消失在流枫渠尽头的夜色中。

柳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她垂下眼帘，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向舒贵妃告了辞，也悄然离去了。

秋缈霄台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流枫渠中的最后一盏莲灯也沉入了水中，水面恢复了平静，只余一轮明月的倒影，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永昌十五年七月初七，亥时初

溟宸宫，凝碧宫

舒贵妃回到凝碧宫时，五皇女沧萱霁已经在宫人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换好了寝衣，乖乖地躺在床上。见母亲进来，她揉了揉眼睛，轻声唤了一句：“母妃。”

舒贵妃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今日玩累了，早些睡吧。”

沧萱霁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舒贵妃在她床边坐了片刻，才起身回了自己的寝殿。宫女替她卸下钗环，她靠在美人榻上，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才起身洗漱歇下了。

溟宸宫，暄和宫

柳夫人带着双胞胎女儿回到暄和宫时，两个小姑娘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她亲自替她们洗漱更衣，哄着她们躺下。六皇女沧萱黎躺下时还在嘟囔着“萤火虫”，七皇女沧萱淋则已经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今晚抓到的那只萤火虫——早已没了光亮，只剩一只小小的透明瓶子。

柳夫人将瓶子从她手中轻轻取出，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替她盖好被子，又看了看旁边的沧萱黎，确认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才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镜前，由宫女替她拆着发髻，想着今夜在秋缈霄台上看到的种种——柳妃难得出了绣云宫，舒贵妃待她和气，几位皇女围着洛清歌玩耍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停留了好一会儿。

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多想，洗漱过后便歇下了。

溟宸宫，绣云宫

柳妃回到绣云宫时，宫人已备好了热水。她沐浴更衣后，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色很好。她望着那轮明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夜在秋缈霄台上看到的那个画面——沧溟轩抱着洛清歌转身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流枫渠尽头的夜色中。他始终没有看她一眼。但她也知道，他从来就不曾看过她。

她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起身回了内室。

溟宸宫，德润宫

德妃何清蕙带着八皇女沧萱嫱和四皇子沧宣明回到德润宫时，沧萱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在兴奋地念叨着今晚抓到的萤火虫和送给清歌表妹的巧果。德妃亲自替她洗漱更衣，哄着她睡下了，又去看了一眼沧宣明。沧宣明已经歇下了，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才回到自己房中。

宫女替她拆了发髻，她靠在床头，想着今夜秋缈霄台上的热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吹了灯，躺下了。

溟宸宫，端止宫

端妃谢文茵回到端止宫时，宫人已将一切收拾妥当。她卸了钗环，靠在美人榻上歇了片刻。今夜庄慧公主和景王都在场，她远远看着一双儿女各自与伴侣说笑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歇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上床歇下了。

溟宸宫，贤晤宫

贤妃孟婉卿带着沧萱怡回到贤晤宫时，宫人已备好了热水。沧萱怡先服侍母亲卸了钗环，才由宫女服侍着自己洗漱更衣。

贤妃坐在镜前，由宫女替她拆着发髻，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儿，温声道：“怡儿，今日累了吧？”

沧萱怡摇了摇头，笑了笑：“不累。母妃，今夜秋缈霄台真热闹。”

贤妃“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今夜周家那位准驸马也在场，虽然两人隔着人群，连一句话都不曾说上，但能同在一处过节，对未婚的男女而言，已是难得的缘分。

母女二人洗漱完毕，各自歇下了。

景王府

沧宣景与沈知意回到景王府时，夜色已深。沈知意卸了钗环，由侍女服侍着洗漱更衣。沧宣景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今晚那盏莲花灯，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意上床来，见他还在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景哥，想什么呢？”

沧宣景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着五弟今晚居然真的来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是啊，难得。”

沧宣景“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熄灯歇下了。

祁王府

沧宣祁与秦昭回到祁王府时，秦昭先将侄女秦媛安顿好，才回房洗漱。沧宣祁坐在书房里，将今夜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五弟来了，清歌玩得开心，柳妃也出了绣云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起身回了卧房。

秦昭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沧宣祁躺下后，伸手揽过她的肩，没有说话。

秦昭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了一句：“祁郎，你说……五弟以后会不会常带清歌出来？”

沧宣祁沉默了片刻，才道：“会的。”

秦昭没有再问，闭上了眼睛。

庄静公主府

沧萱穆回到府中时，林文轩已经先一步回了书房。她过去时，见他正在灯下写着什么，便没有打扰，只让人备了热水，自己先洗漱了。

待林文轩回房时，她已经躺下了，却没有睡着。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睁开眼，轻声问了一句：“阿轩，你说……五弟今晚肯来，是不是比从前好些了？”

林文轩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穆儿，他肯来，就是好的。别想太多了，早些歇息吧。”

沧萱穆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庄慧公主府

沧萱翎回到府中时，还在念叨着今晚的事。卫铮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絮叨。

“铮哥，你说五弟今晚居然肯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沧萱翎一边拆着发髻，一边回头问卫铮：“铮哥，你说五弟今晚居然肯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卫铮靠在门边，道：“因为清歌来了。”

沧萱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因为太阳打西边出来，是因为清歌想来，所以他来了。她撇了撇嘴，没有再多问。洗漱过后，夫妻二人便歇下了。

周府

周子安回到周府时，夜色已深。他今日是以准驸马的身份受邀赴宴，全程恪守礼数，未与庄和公主有任何接触，只在人群中远远看过她一眼——她正与几位姐妹围在供案前穿针，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收回目光，一整晚都不曾再看过去。

此刻他坐在书房里，将那枚乞巧时穿过的七孔针放在灯下看了看，又收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起身洗漱，歇下了。

轩王府，墨雪居

沧溟轩回到墨雪居时，洛清歌已经在他怀里睡熟了。他抱着她走进内室，李嬷嬷已经铺好了床，见他进来，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旁。

沧溟轩弯腰，将洛清歌轻轻放在床上。她碰到床褥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阿沧”，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沧溟轩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片刻。她睡得很安稳，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内室。

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月光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今夜，他似乎没有那么抗拒那个热闹的世界了。

永昌十五年七月廿四，辰时正

周府

七月廿四，是周子安行弱冠礼的日子。

周府虽未大肆铺张，却也布置得庄重得体。正堂之上，周子安的父母端坐于主位，族中长辈悉数到场，另有周家在朝中、商界的几位至交好友也前来观礼。

周子安身着玄色礼服，头戴未加冠的巾帻，跪于堂中。赞者为他梳发、绾髻，周父亲自为他加冠——先加缁布冠，再加皮弁，最后加爵弁，三加之礼依次而行，每一道仪程都一丝不苟。

礼成之后，周子安起身，向父母及诸位长辈一一叩拜谢恩。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举手投足间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沉稳气度。

周父看着面前这个已然成年的儿子，目光中既有欣慰，亦有感慨。他拍了拍周子安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待她。”

周子安知道父亲说的是谁，郑重地应了一声：“是。”

礼毕，宾客散去。周子安回到自己院中，却见贴身小厮捧着一只锦盒迎了上来。

“公子，这是宫里庄和公主派人送来的。”

周子安微微一怔，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蓝色腰带，料子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针脚细密匀称，腰带上绣着暗纹的竹叶图案，清雅含蓄。腰带下方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君子如玉，竹节长青。贺君成年。——庄和”

周子安握着那张素笺，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将那条腰带捧起来看了又看，最终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衣架上。

六日后大婚，他便系这条腰带。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寅时正

溟宸宫，千韶殿

七月三十，庄和公主大婚之日。

天还未亮，溟宸宫中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千韶殿内外张灯结彩，红绸如瀑，从殿檐垂泻而下，在晨风中轻轻飘荡。殿前广场上，禁卫军甲胄鲜明，仪仗肃立，旌旗猎猎。宫人们往来如织，端着各色礼器与妆奁，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今日是玄溟皇朝近年来第一场公主大婚，排场自然非同寻常。更何况，出嫁的是玄武帝颇为疼爱的三皇女、新封的庄和公主。

永昌十五年七月三十，辰时正。

玄武帝沧渊升座千韶殿正殿，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威严中透着慈和。百官按品阶列于殿外丹墀之下，等候公主出降之礼。

殿内，该到之人已到齐。

景王沧宣景与景王妃沈知意立于左侧前排。沧宣景今日难得收起了那把洒金折扇，一身亲王礼服端正庄重，只是眉梢眼角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时不时低声与身旁的沈知意说些什么。沈知意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端庄明丽，闻言只是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离殿门方向。

祁王沧宣祁与祁王妃秦昭立于右侧前排。祁王身形高大，一身绛紫色亲王礼服衬得他英武不凡，只是此刻他面上带着几分感慨，低声对秦昭道：“一转眼，妹妹也要嫁人了。”秦昭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用力握了握。

庄慧公主沧萱翎与驸马卫铮站在景王身后不远处。沧萱翎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袭紫罗兰色的宫装，发间簪着赤金衔珠步摇，明艳照人。她一手挽着卫铮的手臂，一手捏着帕子，目光不住地往殿后张望。卫铮虽面色如常，但偶尔低头看她时，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无奈。

庄静公主沧萱穆与驸马林文轩站在祁王夫妇身后。沧萱穆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礼服，发间簪着一套珍珠头面，温润典雅。她面色平静，目光却也不时投向殿后。

四皇子沧宣明今日破天荒地没有到处乱跑，规规矩矩地站在祁王身侧，只是偶尔踮起脚尖往殿后张望，小声嘟囔：“三姐怎么还不出来……”

八皇女沧萱嫱由乳母抱着，站在女眷那一侧的前排。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金红色的丝带，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那是她昨晚连夜准备的“贺礼”——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一颗琉璃弹珠，她决定送给三姐姐当嫁妆。

五皇女沧萱霁站在舒贵妃身侧，安安静静的，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六皇女与七皇女双胞胎手牵着手站在柳夫人身前，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时不时交头接耳。

四皇女沧萱萤随柳妃一同前来，安静地站在柳妃身侧，目光平静地望着殿门方向。

舒贵妃舒兰心今日亦盛装出席，一身正一品贵妃礼服，凤钗珠冠，雍容华贵。她站在女眷之首的位置，代行后宫之主之责，神色端庄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