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客叩柴门，话藏机锋

午后的日头渐渐往西挪，阳光穿过老槐树交错的枝桠，在小院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打包的活儿暂时告一段落，街坊几位长辈家里有事，跟众人道别先走了，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不少，只剩下胶带、纸张淡淡的味道。

冯呵呵揉着发酸的手腕，把手里最后一份誊写好的稿子码整齐，摞在木桌一角，长长吁出一口气。他顺手拿起旁边搪瓷缸，咕咚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算压下连续写字攒出来的燥意。

“再这么抄下去，我这右手迟早得废。”他甩了甩胳膊，看着厚厚一沓毛边纸，“不过订单还在涨，总不能让等着稿子的观众落空。”

母超正在收拾地上散落的废纸、裁纸剩下的边角料，拿扫帚归拢到竹簸箕里，闻言回头笑了一声：“嫌累，当初卖稿子这个主意可是大伙一起拍板的。现在这笔钱撑着铺面装修，咱们每一笔，都花得小心翼翼。”

“我不是嫌累。”冯呵呵摆了摆手，往小马扎上一坐，“就是感慨，以前上台，包袱响了满堂喝彩，哪想到现在扎根胡同，先要跟钢笔、牛皮纸、快递面单打交道。”

林砚靠在廊下的木柱子边上，手里翻看着王建整理出来的票据清单，一笔一笔核对装修材料开销。听见两人闲聊，他抬眼淡淡接话：“台上的热闹，是台下这些细碎活儿托起来的。没有稳住的现金流，咱们设想的小戏台，就是空中楼阁。”

王建坐在石桌另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还在惦记早上和房东面谈的事：“房东那边，到现在也没再给消息。我总放不下心，就怕他冷不丁一条消息发过来，直接跟咱们摊牌解约。”

“急也没用。”林砚合上票据，“他现在卡在利弊中间，一边是合同约束，一边是宏星那边开出的好处。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本分，不授人以柄，剩下的，只能等他自己掂量。”

杨璐瑶抱着笔记本，从屋里走出来，眉头微微蹙着：“我刚看后台，不光是订单，私信也多了不少。有真心喜欢咱们段子的观众，也有不少看热闹的，还有几条，是本地曲艺圈子里人的私信，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之前说要上门拜访的那位，刚发消息，说大概半个钟头之后就到。”

胡卢媛原本在清点库存毛边纸，听见这话停下动作：“来得倒是快。他说带两个人一起过来。”

“三个人？”王建坐直身子，“看来不是单独过来闲聊的。”

“咱们不用紧绷着。”林砚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浮灰，“院门敞开，好茶备好，客客气气接待。是来交流活计、聊段子，咱们敞开聊；要是过来敲打、挑刺、探咱们底细，咱们不卑不亢，守住底线。不主动起冲突，但也不会任人拿捏。”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院子，把散落的包裹挪到角落堆整齐，石桌上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母超找出几个粗瓷茶杯，烧了一壶开水，抓了点便宜的花茶泡上。小院没有什么名贵陈设，就是寻常胡同人家的模样，朴素，接地气。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说话声。

“就是这儿了，我前几天刷到视频，没想到地方这么僻静。”

话音落下，院门被轻轻推开。为首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式对襟褂子，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面带笑意，看着和气，眼神却在进门一瞬间，飞快扫过整个小院。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都是二十出头，背着帆布包，神色带着几分傲气，四下打量。

“鄙人姓娄，娄景明。”中年男人拱手，笑容温和，“在城里曲艺园子里搭班子，早就听说林老师你们这一帮年轻人，段子新颖，最近在网上热度很高，特意过来拜访，跟各位交流交流。”

“娄老师客气了，快请进坐。”林砚同样拱手回礼，侧身把人往石桌这边引，“我们就是一帮瞎琢磨段子的普通人，谈不上什么老师，您叫我林砚就行。”

一行人依次落座，娄景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花瓣，目光扫过旁边桌上那一摞手抄稿子：“我在网上刷到视频，看见你们亲手抄写段子售卖，说实话，在现在这个年头，挺少见的。”

冯呵呵坐在旁边，笑着搭腔：“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手头紧，想回笼点资金，把咱们的小剧场撑起来。观众愿意捧场，我们也愿意拿出诚意，一笔一画把本子写出来。”

娄景明笑了笑，笑意却没进到眼底：“诚意是有，只是路子，在圈子里看，多少有点出格。咱们曲艺行，讲究台上见真章，靠演出卖票吃饭。靠售卖手抄稿引流，总有人议论，说这是博观众同情，不是正经路子。”

这话一出，院子里气氛稍稍一静。

王建指尖微微攥紧，正要开口，林砚轻轻抬手拦了一下，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娄老师这话，我明白圈子里不少人会这么想。不过在我看来，段子本子本身就是我们心血。观众愿意花钱买，是认可包袱、认可故事，不是怜悯我们过得难。咱们老辈艺人，以前也有抄段子传本子的习惯，只是换了个时代，换了种方式。”

“话是这么说。”娄景明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但圈子有圈子的规矩。京城这块地方，大大小小园子不少，大家各有各的客源。你们这一波热度起来，不少同行心里都犯嘀咕。我今天过来，也是想跟各位交个底。”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我这边有个想法。娄家的园子开了好些年，底子厚，客源稳定。不如这样，你们几个，到我园子里登台，归在我班子底下。我给你们安排固定场次演出，包食宿，每场给你们分酬劳。小剧场这边，就别折腾了，找铺面、搞装修，费心费力，还容易惹上麻烦。”

杨璐瑶抬眼看向娄景明，轻声问：“如果我们过去演出，段子剧本，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吗？”

娄景明摆了摆手：“这个好商量。大体上本子你们自己写，但是上台之前，得交给班子里的老先生把把关，筛一筛包袱。有些太接地气、太贴近现实的段子，容易踩线，咱们稳妥一点，少惹是非。”

林砚心里透亮，这哪里是提携后辈，分明是想把他们收编过去。段子要经过对方审核，等于创作的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等时间久了，他们这帮人，就成了娄景明班子里挣钱的工具，想写什么、演什么，再也由不得自己。

“多谢娄老师好意。”林砚语气平和，态度却很明确，“我们几个，就是想自己搭一方小戏台，说我们想说的段子。进别的园子搭班，不是我们想要的。”

娄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林砚，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是别太执拗。在胡同里开小剧场，看着简单，里面门道多着。审批、客源、同行竞争，随便哪一环出问题，前期投入就全打了水漂。还有，外面有些人，可不是好打交道的。”

这话里的暗示，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母超开口，声音沉稳：“我们知道难，但是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愿意慢慢熬。”

娄景明身后一个年轻小伙子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娄老师好心提携你们，别不识抬举。靠着网上短视频火起来，那都是虚的热度，一阵风就过去了。真进曲艺圈子，得有行内人带着，不然处处碰壁都不知道为什么。”

冯呵呵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是不是虚热度，台上演一场就知道了。我们露天巡演走了不少城市，台下观众的笑声，做不了假。再说，唱戏说相声，靠的是包袱，不是靠谁带着入行。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从来不是锁在某个园子里面的。”

娄景明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示意他别多嘴，重新看向林砚：“既然你们主意已定，我也不强求。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在京城登台，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以后演出撞上，比拼手艺，我们娄家班子，不会留手。”

“求之不得。”林砚微微一笑，“曲艺本来就该台上论高低，凭段子、凭功夫分胜负，我们欢迎正经的切磋。”

娄景明见劝说不动，也不再继续招揽，转而又跟他们闲聊几句曲艺界的旧事，问了问他们准备开业的剧目，问得很细，大多是打探他们新段子的方向、开业大概的时间。几人应答有度，无关紧要的随口聊聊，涉及核心剧本的内容，一律轻轻带过，不泄露半句。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娄景明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砚：“林砚，我是真心觉得你们底子不错，就是太年轻，把事情想得简单。有些暗流，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挡得住的。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多谢提醒。”林砚颔首。

娄景明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深处。院门关上的一瞬间，冯呵呵长长吐出一口气，往石凳上一瘫。

“好家伙，这一趟哪里是交流，分明是过来招安的。软话硬话掺一块，听完后背都发紧。”

王建皱着眉：“他刚才那句‘暗流’，不知道是单纯敲打，还是他也知道宏星文娱那边的事。”

“不好说。”胡卢媛思索着，“有可能只是圈子里同行的排挤，也有可能，他已经和宏星那边搭上了线，过来替对方递话。不管是哪一种，咱们都要多加小心。他知道了我们开业的大致计划，难保不会提前做小动作。”

杨璐瑶打开手机：“我刚才悄悄记了一下，娄景明那个园子，最近周末的场次不少，在本地曲艺圈确实有不小的话语权。如果他想在业内给我们使绊子，渠道、评审那边，他都有熟人。”

林砚走到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望向娄景明一行人走远的方向，胡同里安安静静，只有来往行人。

“娄景明只是一道坎，不是最大的麻烦。”林砚缓缓开口，“他想收编我们，看中的是我们现在的流量。我们拒绝他，等于又多了一个潜在的对手。不过也好，至少摸清了他的底线：他愿意台上比拼手艺，暂时不会用太下作的阴招，但是一定会在行业规则之内，给我们制造阻碍。”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母超问道。

“两件事。”林砚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新段子抓紧打磨，所有准备开业的节目，反复彩排，精益求精。既然对方要台上论高低，咱们的活，就得拿得出手，不怕比。第二，铺面那边，装修收尾加快进度，消防、备案这些手续，再逐一核对一遍，所有材料留存妥当，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机会。”

王建点头：“我等下就再去一趟铺面，核对装修进度，顺便再跟负责手续的人确认一遍。房东那边依旧没有消息，咱们不能把所有希望押在他良心上。”

阳光慢慢沉下去，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花茶已经凉透，桌上的茶杯还摆在原处，刚才那一番暗藏机锋的对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安静的小院，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冯呵呵拿起笔，重新落在毛边纸上，笔尖落下，依旧是市井里的笑料，只是他心里清楚，往后在京城这片地界说相声演小品，不再只是面对台下观众那么简单。圈子的壁垒、同行的打量、资本的阴影，一层层围了上来。

林砚走到那摞手抄稿旁边，拿起一份刚誊好的稿子。包袱写得轻松诙谐，讲邻里之间鸡毛蒜皮的趣事，可他心里明白，轻松的段子背后，这条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台上只管好好逗笑，台下的风浪，咱们一起扛。”林砚轻声说了一句。

晚风穿过院门，卷起一片槐叶，落在稿纸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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