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席面谈，风传巷陌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当中。墙根底下堆积着昨夜落下的槐叶，沾着露水，踩上去软乎乎的，悄无声息。王建揣着打印好的租赁合同副本，还有近段时间的租金转账记录，推开小院的木门。

院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林砚已经醒了，正坐在石凳上啃凉馒头，手边放着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看见王建一身整装，他把馒头往手里一捏，抬了抬下巴。

“这么早？”

“约的八点，房东那人住得不远，在隔壁老小区，我想着早点过去，别踩着点赶，落个急躁的印象。”王建把文件袋往石桌上一放，伸手理了理衣领，“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琢磨，他昨天消息里语气含糊，今天未必会把话说死。”

林砚往搪瓷缸里添了点热水：“记住咱们说好的分寸，不吵架、不示弱。咱们守合同，按时交租，合法改造，没半点违规的地方。他要是顾虑有人找他施压，你就把后果讲明白，无故违约是要承担赔偿的。但也别把话说太硬，给他留转圜的余地。”

“晓得。”王建点了点头，弯腰拿起文件袋，“我去了，有情况随时给你们发消息。”

目送王建走出胡同口，林砚才转过头，听见身后屋里有动静。冯呵呵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脚下趿拉着一双旧布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天还没大亮呢，你们就忙活开了。”他走到石桌边，伸手捞起剩下的半个馒头，“王建干啥去了？”

“跟房东面谈。”林砚说道。

冯呵呵咬着馒头，咂了咂嘴：“这房东也是，之前谈得好好的，临到装修要收尾，心思又活泛起来。”

“有人在背后吹风，由不得他不动心思。”林砚望向铺面的方向，隔着两户院墙，就是他们正在改造的那间门面，木门紧闭，里面堆着木料和腻子粉，“咱们现在靠着手抄稿回款，看着是缓过来了，可在宏星文娱眼里，咱们就是一根扎眼的刺。能从房东这里悄悄掐断，他们犯不着跑到台面上跟我们硬碰。”

母超紧跟着也走了出来，手里拎着扫帚，打算清扫院子里昨夜打包留下的废纸碎渣。他一边扫地一边搭话：“希望王建这一趟能谈顺，别横生枝节。街坊们昨天帮咱们打包的视频，昨天夜里有人随手发短视频平台了，我早上起来刷到了。”

林砚微微一怔：“视频？”

“嗯，就是观众拍的，没刻意拍，就是随手录的。镜头扫过满桌子手抄稿，还有张大爷、李婶他们帮着装信封贴单子的画面，配的文字简简单单，说胡同里一群搞相声小品的年轻人，不容易，街坊邻居都来搭把手。”母超拿出手机点开，递到林砚面前，“发的人就是之前跟着咱们巡演的一个老观众，没做剪辑，原相机直出，没想到一晚上热度往上窜。”

林砚接过手机，屏幕里画面朴素，光线就是院子里傍晚的路灯光。张大爷正认真地折牛皮纸信封，李婶低着头核对快递单，冯呵呵趴在桌边写字，时不时抬手揉手腕，没有花哨的滤镜，没有刻意设计的台词，就是最普通、最烟火的一幕。评论区已经攒了不少留言。

“这年头少见这样踏实做喜剧的。”

“稿子都是手写的？诚意拉满了。”

“等着小剧场开业，专程来京城看一场。”

播放量还在慢慢往上滚，点赞、转发源源不断。

“无心插柳了。”林砚把手机还给母超，笑了笑，“咱们没想着靠这个博同情，只是踏踏实实做事，反倒最能打动旁人。”

“热度起来是好事，可也容易招眼。”杨璐瑶抱着笔记本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点忧虑，“我刚后台看订单，新增又多了两百多单，打包的压力更大。另外，不少本地曲艺圈子的账号，也刷到这条视频了。”

胡卢媛跟在她身后，手里整理着一叠订单回执，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树大招风，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心里犯嘀咕。京城曲艺圈子水很深，有的人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见不得新人冒头。”

几个人正说着话，冯呵呵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本地一个曲艺同行发来的消息，说是看到视频，听说他们打算开小剧场，择日想来小院登门坐坐，交流交流段子。

冯呵呵把手机拿给大家看，眉头皱着：“你看，说上门交流，谁知道是真心过来聊聊活，还是过来探底、挑刺的。”

“先应下来，客气一点。”林砚思索片刻，“咱们不闭门谢客，也不放松提防。是真心交流，我们欢迎；要是来打探虚实、找麻烦的，咱们也接得住。”

几人商量妥当，分头忙活起来。杨璐瑶继续维护订单表格，回复咨询私信；母超拿着扫帚把院子清扫干净，又去铺面那边检查装修进度；胡卢媛清点剩余的毛边纸，核算还能赶制多少份手抄稿；冯呵呵重新坐回木桌前，拿起钢笔继续誊写段子。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慢慢升高，晨雾彻底散开，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上班的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铛叮铃作响。

大概上午十点出头，王建的消息发了过来，说面谈结束，正在往回赶。没过多久，他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脚步不快，脸上看不出喜怒。

众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怎么样？谈得顺利吗？”冯呵呵率先开口。

王建走到石凳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谈崩，但也没谈稳。”他缓缓开口，“房东一开始客客气气，给我倒了水，绕着圈子跟我聊，说最近总有人去找他，打听咱们这个乐社，问我们背景，问我们是不是容易惹是非。”

林砚目光一沉：“他明说是谁找的吗？”

“没有点名，只说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找人托关系递的话。那人跟房东说，我们这群搞喜剧的，路子野，后面容易闹出纠纷，到时候房东跟着受牵连。”王建顿了顿，继续说道，“房东跟我交底，他本来不想反悔，但是对方开出了补偿，只要他找理由单方面终止租赁合同，违约金不用他出，对方全包，额外还给他一笔钱。”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一瞬。

冯呵呵停下手里的笔，啧了一声：“好家伙，直接拿钱收买。”

“房东自己心里也纠结。”王建说道，“他跟我说，租给我们，租金按时拿，合同白纸黑字，安稳省心；可那边给的诱惑实在不小，而且对方话里话外带着威胁，暗示不配合，以后他别的房子出租，说不定也会有麻烦。他胆子小，两头为难。”

母超眉头紧锁：“那他打算怎么选？”

“他没给准话，只说给他几天时间想想。”王建摇了摇头，“我跟他把利害讲清楚了，我们所有手续合规，装修也是提前跟他商量好的，他要是无故毁约，我们会走正规途径维权，到时候他不仅拿不到那笔好处，还得赔付我们前期投入的装修损失。我能看出来，他心里害怕，一边怕资本那边的压力，一边也怕违约惹上官司。”

林砚沉吟片刻：“也就是说，现在是悬着的状态。他暂时不会立刻翻脸，但随时有可能变卦。”

“对。”王建点头，“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让我们尽量别在外头惹出风波，不然他很可能就顺势下定决心解约。”

“这是在给我们敲警钟。”胡卢媛轻声说道，“等于告诉我们，只要我们落下一点把柄，那边立刻就会推动房东毁约。”

“咱们稳住自己就行。”林砚冷静开口，“演出、稿子、装修，全都按规矩来，不主动挑事，不给别人抓把柄的机会。王建，租赁合同、聊天记录、装修采购票据，你再单独备份一份，云端存好。”

“好。”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张大爷带着两个街坊大婶拎着袋子又来了，是过来继续帮忙打包的。张大爷一进门就扬着声音：“我早上刷短视频看见你们了！好多人都在夸你们踏实！”

李婶跟着走进来，把手里拎的一大袋自家蒸的玉米面窝头放在石桌上：“知道你们忙起来顾不上做饭，蒸了点窝头，垫垫肚子。视频火了是好事，但是咱们也得留心，树大招风，外头闲言碎语少不了。”

冯呵呵咧嘴一笑：“婶儿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大伙又重新分工开工。院子里再度响起纸张翻动、胶带撕扯的细碎声响，街坊们一边打包包裹，一边跟几个人闲聊。张大爷见识广，讲起早些年老胡同里戏班子的旧事，说以前跑江湖唱戏，也是处处受刁难，靠着街坊捧场，才能撑下去。

视频的热度还在持续发酵，不断有新订单涌入，杨璐瑶的手机提示音隔一会儿就响一次。同时，她也刷到几条本地曲艺圈的评论，语气阴阳怪气，说靠卖手抄稿博同情，路子不正统，不是正经相声小品的做法。

“开始有人说怪话了。”杨璐瑶把手机递过来给大家看。

林砚扫了两眼，淡淡一笑：“随他们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只要观众愿意买，愿意看，咱们就继续做。”

临近午后，阳光斜斜洒进小院，落在一摞摞牛皮纸信封上。王建靠在廊柱上，低声跟林砚说着话：“房东那边是个定时炸弹，还有那个说要上门拜访的曲艺圈的人，两头都悬着。”

“慢慢来。”林砚望向改造中的铺面，木门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搭好的简易舞台框架，“路本来就不是顺风顺水的。手抄稿的热度是观众给咱们的底气，可底气不能麻痹我们。”

他心里清楚，房东手里握着选择权，资本那边的报价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而那个即将登门的曲艺圈来客，来意藏在客套话底下，不知道是友是敌。热闹喧嚣的短视频热度，看似是助力，实则也把他们彻底推到了圈子众人的目光之下。

冯呵呵包好一个信封，直起腰伸了个懒腰，抬眼看向院门外面车水马龙的胡同：“希望过几天，房东能想明白，别被那点好处迷了眼。”

“希望吧。”林砚轻声应着，目光沉静。

风穿过胡同，卷起一张落在地上的短视频宣传单，慢悠悠飘远。暗流藏在市井烟火之下，表面是一片温暖热闹，暗处的博弈，一刻都没有停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