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纸稿纸，街坊来帮

傍晚的胡同里，晚风裹着槐树落下的碎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小院门口。林砚蹲在长条木桌边上，指尖捏着一支磨得杆身发滑的钢笔，一笔一画誊写段子稿子。

桌沿堆着厚厚一摞裁好的毛边纸，是王建托熟人从纸张批发市场淘来的，价钱便宜，摸起来糙糙的，墨汁落上去不会晕开。冯呵呵坐在旁边小马扎上，手里攥着另一支笔，写得脑袋一点一点，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写这个可比上台演累多咯。”冯呵呵甩了甩胳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随口嘟囔一句，“一场演出几十分钟，这抄稿子，半天才能出一份。”

林砚头也没抬，笔尖不停：“慢是慢，贵在实在。咱们现在没别的东西能拿出来给观众，这些稿子，都是咱们一场一场磨出来的包袱，人家愿意花钱买，是认咱们这份东西。”

母超抱着一捆打包用的牛皮纸绳从屋里走出来，往地上一放，绳子发出哗啦一阵响。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扫了眼桌上越来越多的手抄稿：“下午已经有之前跟着咱们巡演的老观众，私信问什么时候能发货。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大爷大妈，说等下班了过来瞧瞧。”

杨璐瑶坐在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登记订单的表格。她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时不时皱一下眉：“订单涨得比预想快，我刚核对完，一下午新增了一百七十多单。咱们人手太少，光是打包登记就要忙到后半夜。”

林砚停下笔，抬眼扫了一圈屋里几个人。乐社这几个人，这段日子熬得眼底都带着青黑。找铺面、谈租金、盯简单的改造，钱紧得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原本大家商量着，把经典段子整理成手抄稿预售，先回笼一笔钱，补上装修和材料的缺口，当时只想着能卖出去几十份就谢天谢地，谁也没料到势头这么猛。

“先别慌。”林砚把钢笔搁在砚台边上，“咱们分批来，优先先发早下单的，剩下的慢慢赶。不过人手确实是个难题。”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小林！你们在不在里头？”

几个人齐齐转头，就看见住在胡同斜对门的张大爷，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身后跟着两个中年街坊，都是平日里经常路过小院、看过他们彩排的邻居。

张大爷跨进门槛，目光落在满桌子的稿纸上，笑出一脸褶子：“我刚在巷口听见母超说你们忙不过来，寻思着我们几个退休老头，别的本事没有，打包、贴个快递单子还是能干的。”

跟在他身后的大婶也跟着点头：“是啊，平时听你们排小品相声，给我们逗得够呛。知道你们这群年轻人不容易，开个小剧场难，我们下班没事，过来搭把手，不要工钱，晚上管一口凉白开就行。”

林砚心里一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张大爷，李婶，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

“有啥不好意思的。”张大爷摆了摆手，走到桌边拿起一张手抄稿，借着院里的灯光扫了两行，“上次你们露天演出，我家小孙子笑得半天停不下来，天天念叨什么时候再看你们演。咱们胡同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的戏台子了。”

冯呵呵往旁边挪了挪小马扎，腾出位置：“那快坐快坐，桌子宽敞得很。”

几个人很快就分工开来。张大爷和另外两个大叔负责折叠牛皮纸信封，把稿子小心放进去，动作虽然算不上麻利，但是格外仔细，生怕折坏了纸上的字迹。李婶和另外一个街坊大婶负责贴快递面单，还细心地在信封角落塞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一句简简单单的“祝您一笑”。

杨璐瑶调整了登记表格，耐心教两位大婶怎么对照订单号核对信息，慢慢上手之后，登记的速度一下子提上来不少。王建原本在里屋打磨舞台用的简易木架子，听见外面热闹，也扛着工具出来，抽空帮着搬打包好的包裹，堆到院子角落。

胡卢媛傍晚才赶过来，手里提着一大兜馒头咸菜还有两大壶凉白开。她把东西放在石桌上，看着院里热热闹闹的景象，轻轻叹了一句：“我之前还担心，咱们孤立无援，处处都有人卡脖子。现在一看，观众和街坊，才是咱们最稳的靠山。”

林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院里忙碌的众人。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轻轻跳了一行淡蓝色文字：【支线任务：市井人心，完成进度72%，获得观众好感度持续增益，喜剧感知小幅提升】

他心里清楚，这份热闹底下，藏着没消散的暗流。

趁着大家忙着打包，林砚拉着王建走到院子侧边僻静的廊下。晚风穿过廊柱，吹得挂在旁边的旧幕布边角轻轻晃动。

“房东昨天又给我发消息了。”王建压低声音，眉头拧着，“话里话外变了调子，之前谈好的装修期限，现在又跟我反复确认，还旁敲侧击问咱们，是不是外面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林砚眉峰微挑：“他没明说？”

“没有，就是含糊其辞。”王建摇了摇头，“我感觉有人找过他了。大概率还是宏星文娱那边，见咱们预售稿子回笼资金，没有被房租和装修款压垮，就想着从房东这边下手，想逼咱们走。房东这人，胆子不大，就怕惹麻烦，有人在背后吹风，他心里肯定打鼓。”

“意料之中。”林砚轻轻摩挲着下巴，“他们一时没法从演出和版权上直接拿捏咱们，就挑这种软地方下手。咱们现在手里有预售款，短期房租不愁，但是房东要是铁了心违约，咱们前期投入的装修钱，就要打水漂。”

“那咱们要不要提前留后手？”王建问。

“先不急着撕破脸。”林砚思索片刻，“你回头再约房东见一面，好好跟他讲清楚，咱们手续齐全，按时交租，踏踏实实做小剧场，不惹事。同时咱们把租赁合同、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备份。真要是后面他单方面毁约，咱们也有凭据。”

两人正说着，杨璐瑶走了过来，手机捏在手里，神色有点复杂。

“林砚，刚收到一个票务平台的对接消息。”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是个体量不小的线上票务平台，想跟咱们独家合作，以后小剧场所有的票，只能走他们渠道卖。给的条件看着很优厚，流量扶持，前期不收服务费。”

林砚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合作条款，逐行扫过去，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凉丝丝的笑意。

“看着很香，坑藏在后头。”林砚指着其中一条，“独家排他，以后咱们不能自己私下售票、不能做线下现场直接买票；等到剧场起来，人气稳定之后，服务费阶梯上涨，而且平台有权单方面调整排期，咱们没有话语权。说白了，就是把咱们卖票的渠道，牢牢攥在他们手里。”

胡卢媛刚好走过来，听见这话，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不就是变相绑架吗？等咱们离不开他们的流量，后面就是任人拿捏。搞不好，背后还是宏星那边牵的线。”

“有这个可能性。”林砚把手机还给杨璐瑶，“先礼貌回复，暂时不考虑独家合作。咱们的票，主动权得握在自己手上，可以多渠道散放，但绝不签独家。”

杨璐瑶点点头，把这条备注记在手机里：“我晓得怎么回了。”

院子里，街坊们的笑声时不时飘过来。张大爷包好一个信封，举起来给大家看：“你们瞧瞧，我这个封得严实不，路上不会把稿子蹭脏吧？”

冯呵呵抬头瞅了一眼，乐了：“张大爷手艺可以，比我包得规整多咯。”

“那是，以前我在单位管档案，装文件是老本行！”张大爷笑得十分得意。

母超搬着一摞包裹路过，打趣：“那以后打包组组长，非您莫属。”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胡同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院门照进来，落在满地的信封和稿纸上。空气里有墨香、牛皮纸的味道，混着槐树淡淡的清苦气息。

林砚重新回到木桌旁坐下，拿起钢笔继续誊写稿子。他选的是一段新打磨的相声小段，讲普通人上班通勤、买菜过日子的细碎趣事，包袱不尖锐，全是市井里随处可见的笑料。

写着写着，旁边李婶抽空搭话：“小林啊，以后剧场开起来，我们肯定每场都来坐头一排。别的不求，就想多看看你们的新段子，看了心里舒坦。”

“放心婶，剧场开了，一定给咱们街坊留着优惠票。”林砚笑着应道。

“那可太好了！”李婶眼睛一亮，转头跟旁边的张大爷闲聊，“等开业那天，咱们胡同几家，凑一块给他们送幅喜字牌匾怎么样？”

“这个主意妙！”张大爷一拍大腿，“我有个老伙计写毛笔字厉害，我去找他帮忙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开业的贺礼，热闹得像提前过年。可林砚心里清楚，这份暖意之下，暗流依旧在暗处涌动。房东那边的心结、票务平台抛来的诱饵、远方资本没有停下的算计，一桩桩都还悬在头顶。

王建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我刚才收到消息，房东明天约我上午见面。”

林砚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他抬眼看向王建：“明天你过去，好好谈，不卑不亢。把咱们的底线说清楚，按时付租，遵守约定，但也不怕对方无故毁约。”

“明白。”

夜色越来越深，订单还在缓慢增加，打包的工作依旧继续。没有聚光灯，没有华丽舞台，一张一张手写的稿子，一封一封朴素的信封，靠着街坊邻里伸手帮衬，靠着四面八方观众一点点的信任，他们艰难地把小剧场的根基，往这片胡同泥土里扎。

林砚低头继续落笔，一行行文字落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包袱藏在日常烟火里。他抬眼望向院门外幽深的胡同，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

好戏还没开场，麻烦，也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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