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凿墙听音，邻里闲话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胡同，落在斑驳灰砖上面，浮起一层细细的尘土。

林砚揣着打印好的装修方案，跟王建一前一后往铺面走。这条胡同不算宽，两侧大多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墙根摆着花盆、旧藤椅，偶尔有老猫蜷在向阳的台阶上，听见脚步声，只懒洋洋掀一下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昨天跟工长通电话，他说今天工人一早就能进场，水电管线先摸排一遍。”王建手里拎着一卷软尺，边走边念叨，“我一早过来扫过一遍，里面堆着前租客留下的破烂，垃圾车约在下午两点。就是老房子，管线都老化得厉害，怕挖出别的问题。”

林砚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侧院门。他这段时间跑手续跑得多，胡同里不少老街坊已经眼熟他们俩了，时不时有人探出头看两眼，低声聊几句。

“老房子，最怕的不是活多难干，是街坊心里犯嘀咕。”林砚低声说道，“咱们这是曲艺小剧场，不是那种闹哄哄的酒吧，可旁人不知道啊。一听见剧场，先往熬夜吵闹、人来人往上面想，顾虑肯定少不了。”

两人推开铺面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闷了许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铺面纵深很深，原先被隔成了好几间小屋子，墙面发黄，墙角长着淡淡的霉斑，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歪歪扭扭挂着，电线外皮都已经开裂。地上散落着废弃纸箱、破板凳，还有半块碎瓷砖。阳光只能从前门窄窄的玻璃窗照进来，后半截屋子沉在阴影里。

冯呵呵已经先到了，正蹲在墙角，拿手机对着墙根拍照。听见门响，他回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来咯。”冯呵呵嘴角扯了扯，随口冒出一句重庆口音，“我刚看了一圈，墙里面老管线盘得跟蜘蛛网一样，儿豁，一不小心挖错，整栋线都得跳闸。”

林砚笑着走过去：“辛苦你了，昨天让你过来帮着盯一下，有没有发现别的隐患？”

“隐患不少。”冯呵呵指着一侧承重墙边上的位置，“你看这儿，原先的人私自开过槽，深度不浅，工长刚才来看，说这个地方不能再动，只能做加固。还有后面那个小窗户，外面紧贴着隔壁院子，隔音本来就差，以后演出，这块是重中之重。”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工长带着两个工人拎着工具袋走进来。工长姓赵，是托朋友介绍的，做老房改造十几年，性子稳当。

“林老师，王哥。”赵工长把图纸摊在一张干净的木板上，“方案我看过了，大体没问题，我先说丑话在前，这种胡同老宅，随时能挖出意料之外的麻烦，到时候咱们得随时商量改方案，工期不好卡死。”

王建凑过去看图纸：“这个我们心里有数，不催工期，安全第一。咱们先测水电，标记好不能动的地方。”

几个工人拿出仪器，叮叮当当开始忙活，敲击墙面的“咚咚”声在封闭的屋子里回荡，声音顺着砖墙往外飘，传到隔壁院子里。

没过一刻钟，院门口就走来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蒲扇，皱着眉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小伙子，你们这是要干啥呀，哐哐凿墙，震得我屋里窗户都晃。”

林砚听见声音，立刻放下手里的图纸迎出去，脸上带着笑意：“阿姨，我们准备把这个铺子改成曲艺小剧场，演相声、小品的，今天刚进场，先检查管线，动静大了点，对不住，吵着您了。”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铺面，蒲扇轻轻扇着：“曲艺？那是不是天天晚上好多人过来，吵到半夜？我们这胡同里，老人多，觉浅，经不起折腾。”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闻声围过来的街坊也跟着附和。一个穿背心的大叔抱臂站着：“是啊，胡同本来清静，开个剧场，人来人往，停车都没地方停，堵得进出都不方便。”

“别到时候天天闹到十一二点，我们休息不好。”

人群里，杨璐瑶刚好提着一袋子矿泉水过来，看见这边围着街坊，连忙把水放下，轻声搭话：“各位大爷阿姨，我们都考虑过的，演出时间不会太晚，最晚九点半就散场，不会熬夜加场。而且后面我们会专门做隔音墙，门窗全部换隔音款，尽量把噪音压到最低。”

“嘴上说谁不会说。”老太太摇摇头，语气还是不放心，“以前这胡同也来过开店的，一开始说得好听，后面照样吵得人睡不着。”

冯呵呵在旁边站着，本来想开口，想了想，没急着争辩，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靠口碑活下去，真把街坊惹烦了，我们生意也做不长，犯不着。”

王建跟着补充：“阿姨，后面咱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什么时候要是觉得吵了，您直接找我们，我们马上调整，绝不推诿。我们也不想跟街坊闹别扭，以后大家都是邻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担心噪音的，有担心陌生人太多不安全的，还有担心垃圾堆积没人清理的。林砚不急不躁，挨个回应，把垃圾清运、演出时段、隔音改造、观众引导的安排一一说清楚，态度平和，不跟人争执。

他心里清楚，这些街坊不是故意找茬，只是住惯了安静的胡同，本能地防备变数。换做是自己，家门口新开一个人流量大的场子，心里也会打鼓。

“大家的顾虑我们全都记下来。”林砚从口袋掏出个小本子，刷刷写着，“隔音、演出结束时间、垃圾、人流，每一条我们都想办法落实，后面隔音做完，欢迎各位过来先听听，感受一下声音大不大，咱们眼见为实。”

街坊们看他态度诚恳，没有一点敷衍的样子，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但是心里的疙瘩，显然没有一下子解开。老太太扇了两下蒲扇：“行吧，那我们先看看，要是后面实在吵得厉害，我们可还要来找你们。”

“应该的，您随时来。”

街坊们慢慢散开，赵工长那边敲墙的动静也刻意放轻了一些。等人走远，王建叹了口气：“这一关不好过，老街坊的顾虑是实打实的。就算咱们把隔音做好，流言传起来也快。”

“慢慢来，急不得。”林砚看向墙面，工人还在一点点标记管线位置，“咱们用行动做给大家看，比说一百句漂亮话管用。今天先把隐蔽工程搞定，隔音方案，咱们晚上回去再细化。”

几个人重新回到铺面里面，跟着赵工长一处一处核对。墙面里面的情况，比图纸上预估的还要复杂。一处墙内埋着早年废弃的自来水管，锈迹斑斑，一碰就往下掉锈渣；还有一处电线，是私拉的，没有套管，看着就让人心惊。

赵工长拿着记号笔，在墙上一圈圈标注：“这些旧管线都得废掉，重新走新的线路，成本要往上加一点，工期也得多两三天。”

“安全优先，该换就换。”林砚没有犹豫，“预算我们再挤一挤，线路这个东西，半点不能省，万一以后演出的时候出故障，麻烦就大了。”

冯呵呵绕到屋子后排，伸手敲了敲挨着隔壁院子的这面隔墙，墙体薄薄一层，敲上去回声很明显。

“就是这面墙，最头疼。”冯呵呵皱着眉，“就算做隔音棉、石膏板双层隔音，也不敢打包票一点声音不漏。后面演出的时候，热闹的包袱一响，笑声攒到一块，还是容易透过去。”

杨璐瑶在一旁翻着手机，刚才她一直在查老房隔音的案例：“我看别人老房改造，有的会做减震龙骨，再填充高密度隔音棉，最后再加阻尼板，工序多，但是效果好，就是费钱费功夫。”

几个人蹲在地上，围着图纸一点点核算。算到材料报价的时候，王建眉头锁起来：“这么搞下来，预算又要超一大截。咱们巡演赚的钱，大部分都砸在房租和前期手续上了，再追加这么一笔，手头会很紧。”

林砚心里也算了一笔账，手里的资金余量确实不多。可他明白，隔音不是可选项，是必须要做好的底线。一旦隔音翻车，街坊持续投诉，剧场根本开不长久。

“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林砚思索片刻，“咱们精简别的地方，舞台布景先简化一点，不用一开始就追求特别华丽，先把基础的安全、隔音做好。戏台好不好看是其次，能安安稳稳演下去才是根本。”

几个人正商量着，林砚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消息，没有署名，内容很短：【胡同这铺面，位置金贵，想租的人不少，别光顾着忙装修，有空多跟房东沟通沟通。】

林砚指尖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把消息拿出来。

这个消息来得蹊跷。

房东之前谈的时候，态度还算爽快，合同框架都已经敲定，只差最后收尾。现在这条信息，隐隐带着敲打意味。林砚几乎瞬间猜到，多半是宏星文娱那边的手笔。他们正面拦不住演出，拦不住手续，就从这种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表面上，房东依旧是正常对接，没有半点异样，可暗地里，对方已经在给房东吹风，找别的备选租客，等着找机会给他们添堵。

林砚抬眼，看了一眼还在跟工长讨论管线的王建，还有蹲在墙边研究墙体结构的冯呵呵，心里没有声张。现在还没有确凿的动静，一旦先说出来，平白让大伙心里悬着，乱了心神。

这件事，得悄悄盯着。

“先继续盯现场。”林砚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跟刚才一样，听不出半点异样，“赵工长，你把新增的材料清单、工期预估整理一份给我们，晚上我们凑一块，再商量资金怎么调配。”

“没问题，傍晚我发给你。”赵工长应下，转头继续安排工人作业。

下午两点，清运垃圾的货车准时开到胡同口。几个工人合力，把屋子里堆积许久的废旧杂物往外搬，灰尘漫天飞。杨璐瑶提前买了几个口罩，分给所有人，又拎着水桶，在门口洒了点水降尘，免得灰尘飘到旁边住户院里，又惹来闲话。

忙到太阳偏西，屋子里的垃圾终于清理干净，空旷的屋子一下子敞亮不少。原先被杂物挡住的墙面完整露出来，能看清墙面一道道裂纹。

冯呵呵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笑了一声：“想想也有意思，之前咱们到处跑露天场子，天为幕地为台，刮风下雨都得演。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场子，光是收拾这一个壳子，就一堆头疼事。”

“难是难，但是不一样。”王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一点期许，“露天巡演是走出去，让各地观众看见咱们；这个小剧场，是咱们的根。以后不管走多远，回到京城，这儿就有个戏台等着咱们。”

林砚望着屋子前方，想象着以后搭起小舞台，灯一亮，台下坐满观众，包袱一响，满堂笑声的模样。

【叮！表演技能加点系统提示：场景扎根任务持续进行中。你正在搭建属于自己的曲艺阵地，坚守市井曲艺的初心，感悟底层戏台的烟火气，获得技能点+3，解锁【邻里沟通】被动：更容易理解普通人的顾虑，把握沟通分寸。】

脑海里系统提示一闪而过，林砚心里了然。系统从来不会凭空给好处，所有点数，都来自他实打实遇到的人和事。

“咱们的根，就扎在这胡同里。”林砚缓缓开口，“相声小品本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是街坊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咱们守在这里，不只是开个剧场做生意，是留一方戏台，说接地气的段子，讲普通人的故事。”

杨璐瑶轻轻点头：“就是麻烦事一桩接一桩，装修、街坊、资金，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暗绊子。”

“哪有一帆风顺的戏台。”林砚笑了笑，自带几分幽默，“台上的包袱，都是台下熬出来的；台上的满堂彩，都是台下一堆糟心事堆出来的。要是一点难处没有，那演出来的段子，都没有烟火味。”

几个人站在空落落的铺面里，晚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走一下午的燥热。赵工长跟他们约好了第二天一早继续进场，先把废弃管线拆除，重新规划电路。

送走工长和工人，几个人锁上门，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天色慢慢暗下来，胡同里家家户户亮起灯，饭菜香气从院门里面飘出来，有炒菜的香味，有熬粥的香气，夹杂着几声小孩子打闹的喊声。

走到胡同口，林砚不经意回头，看向那间铺面，木门安安静静立在砖墙之间，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所有人都清楚，这里藏着他们所有人的期待。

只是那条陌生短信，像一根细刺，悄悄埋在暗处。房东那边的变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宏星文娱这一次，没有大张旗鼓地闹事，选了这种悄无声息、温水煮青蛙的路子。

王建看林砚频频回头，随口问道：“咋了，还舍不得走？”

“没啥，就是琢磨隔音的方案。”林砚没有说出短信的事，暂时把这份暗流压在心底，“明天咱们早点过来，跟着工人盯现场，别再出别的纰漏。”

冯呵呵伸了个懒腰：“走，找个小馆子随便吃一口，今天跑一天，肚子早就饿瘪咯。”

几人说说笑笑往街口饭馆走，一路上还在聊着以后剧场开业第一场要演什么段子，琢磨哪些包袱适合胡同里的老街坊，能不能让这些今天心存顾虑的大爷阿姨，以后愿意坐下来，安安稳稳听一段相声，看一出小品。

热闹的闲谈落在黄昏的胡同里，只是暗处那道看不见的阴影，依旧静静悬在这间还在改造中的小铺面之上，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掀起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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