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根与铃

第四场试炼结束后，谢野在石板上刻下了四场试炼的日期。他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习惯——第一场灰矮人试炼来得太突然，他连日期都没来得及记。但从半兽人那场开始，他就开始用炭条在石板侧面画记号，一道线代表一天，四道线中间加一横是一个完整的计数。四场试炼之间的间隔并不完全相同，有长有短，但整体上都在一个月左右浮动。当他把四场试炼的日期并排刻在石板上，用炭条把每两场之间的天数连成线，一个清晰的规律浮现在他眼前：每场试炼都在每个月的固定日期前后，浮动不超过三天。

他把石板竖起来给所有队长看，篝火映着每个人的脸。老石锤蹲在篝火边，用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铁斧的刃口，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断尾趴在石板前，用炭条快速临摹谢野画的日期线，把每个月的固定日期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标注“试炼日”。独耳把并联扩音器放在膝盖上，从塔上垂下来的绳索还在轻轻晃动——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但没有错过任何一句话。灰爪站在最外层，手里还攥着一块石皮骨板的半成品，炭灰沾在她指尖上，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白。白耳蹲在围栏边，手里攥着一把泥土——他刚从石墙脚下上来，泥土还是湿的，带着那股熟悉的酸涩味。小耳蹲在灰爪旁边，怀里抱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谷地试验田的布局图。这是谢野第一次把“月度试炼是固定日期”这个判断正式告诉所有人。之前他只在心里推算，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因为前四场试炼的日期浮动让他不确定这是规律还是巧合。现在四场的数据够了——最短间隔和最长间隔都在几天之内波动，但每场都落在每个月的同一个时间段。这意味着第五场试炼的日期可以提前推算出来，误差不会太大。

谢野拿着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刻了一个日期。“按最短间隔算，第五场大概在几天后。按最长算，也只剩二十多天出头。具体哪一天没办法精确到某一天，但窗口已经锁定了。从今天开始，战斗队提前做好编组，装备提前检查，干粮提前分到每个人手里。不管白光什么时候来，我们要做到哨声一响就能出发。”

老石锤磨斧的动作没有停，但他开口了。“编组已经做好了。前排角矛手配附魔骨板，弓手每人两支附魔箭头，骨刃做副武器挂在腰间。新兵跟在后排，用普通骨箭做火力补充。独耳不参加试炼，留守营地——瞭望塔和扩音器交给他，石墙上的驻守人员归他调。”他的语气和磨斧声一样稳，“试炼日之前，战斗队提前集结，装备提前检查，干粮提前分到每个人手里。不管白光什么时候来，哨声一响就出发。”

独耳从塔上垂下来的绳索晃了一下，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短耳能独立灌注了，让他跟你们去。我留在塔上，南边要是有什么动静，骨哨会响。”他顿了顿，绳索又晃了一下，“我的骨哨比你们的角矛好用。”

灰爪没有参与编组讨论。她蹲在篝火边最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的不是试炼日期，而是一张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图。她在算食物储备。穿越之初部落只有二十三个狗头人，食物储备靠的是腐甲蜥肉干和石甲蜥腌肉，盐石来源不稳定，肉干经常发霉，谢野当时在石板上写的“储备够吃十天”是靠省吃俭用硬挤出来的。现在部落人口已经接近七十，光靠打猎和采集已经不可能稳定供应——野蹄兽群不会每天出现在西南丘陵，石甲兽的巢穴也有季节性，雨季时猎物分散，战斗队有时候跑一整天只能带回几只灰毛小兽。这不是狩猎技术的问题，是狩猎本身的不确定性。猎物会迁徙，季节会影响繁殖周期，采集队能找到的野果和根茎受天气和地域限制。一个部落如果完全依赖狩猎和采集，永远不可能稳定下来。要稳定，就得让食物自己长在营地边上。

灰爪在石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当前食物储备的消耗曲线，按目前的人数和消耗速度，烟熏肉干和腌肉能撑二十天左右——前提是不再有新成员加入。另一条是预计的最低安全线，低于这条线就意味着部落需要削减口粮配给，而削减口粮会直接影响战斗队的训练强度和士气。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她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道虚线，虚线上方写了两个字：野薯。

“狩猎不稳定。”灰爪把炭条放在石板上，语气很平，“猎物会跑，季节会变。如果要稳定下来，不能只靠追着猎物跑。得让食物自己长在营地边上。”

谢野看着她画的曲线，想到了蓝星上的农业革命。原始部落从狩猎采集转向农耕和畜牧，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关键的转折之一。但狗头人的生理结构和人类不同，人类的农作物在这个星球上根本不存在。这里的可食用植物只有几种：谷地老树下生长的白色浆果，西南丘陵的野薯，泥沼边的水生根茎，还有断尾在侦察中偶尔发现的几种野果。浆果已经确认能吃，但产量很低，只有谷地那一小片；野薯是断尾在西南丘陵追野蹄兽时无意中发现的，块根有拳头大，淀粉含量高，烤熟之后口感像板栗，谢野吃过一次就记住了。断尾当时把位置标在了地图上，但之后因为连续试炼和地底生物的威胁，一直没有时间去系统采集。

“野薯。西南丘陵的野薯。”谢野在灰爪的石板上画了一个圈，“断尾上次带回来的样本还在吗？”

灰爪站起来，走到储藏洞深处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石罐。石罐里装着几块已经干瘪的野薯块根，表皮皱得像老树皮，但切开之后里面的肉质还是淡黄色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她把野薯块根放在石板上，用小石刀切成薄片，每一片上都有好几个细小的芽眼。

“这东西能种。把它埋在湿土里，芽眼会发芽，长出新株。一棵能结好几个块根。”灰爪用手指点了点那些芽眼，“西南丘陵的野薯生长密度不低，说明那里的土壤和水分条件适合它。谷地的土壤更湿，日照时间短，环境更接近泥沼——和西南丘陵的干燥碎石地不一样。但我可以让小耳先把这几块块根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在不同的土壤和湿度环境下做对比种植。谷地的腐殖土、营地附近的碎石土、排水沟边的粘土，三种土壤各试几株。”

“同时把已经驯化的东西也纳入作物体系。”谢野说。他指的是睡叶——睡叶的昏睡毒素是制作昏睡毒箭的关键原料，之前一直靠野外采集，直到灰爪在谷地里成功移栽了一批。移栽的睡叶已经扎了根，第一批人工种植的叶片也已经开始采收。灰爪在石板上的种植区规划图上画了一片睡叶田，旁边标注了“已驯化，采收周期稳定”。睡叶从野生到移栽再到定期采收，已经走完了一个完整的驯化流程——虽然规模还小，但流程本身是跑通的。这个流程可以用来驯化任何有潜力的野生植物。野薯如果能种活，食物来源就不只是狩猎和采集了。

谢野继续往下推演。野薯的藤蔓和次品块根不能给人吃，但可以拿来喂野蹄兽。老石锤上次猎野蹄兽时抓了几只幼崽回来，灰爪把它们养在围栏内侧的石圈里，每天喂草料和水。几只幼崽已经不再见人就撞了，其中一只开始主动凑到灰爪跟前讨吃的。灰爪在石板上记过野蹄兽的生长速度，但她在旁边画了个叉号——幼崽长得太慢，从幼崽到繁殖至少要一年多。要想靠圈养野蹄兽来稳定供应肉食，需要的时间周期不短。但谷地里有一只单独圈养的公野蹄兽，是上次猎群时俘获的成年体，性情暴躁，被老石锤用角矛杆敲了几次才学会在围栏里待着。如果能把它和母兽配种，第一批小野蹄兽的出生周期可以缩短到几个月以内。

“种植区和畜牧区可以规划在一起。野蹄兽的粪便用来肥田，田里的次品叶片和块根藤蔓拿来喂野蹄兽。一个循环，减少对外部资源的依赖。”谢野说。

“然后需要人手。”灰爪说，“种植需要专人，畜牧也需要专人。制作队现在是冶炼、护甲、附魔、烟熏、纺织五个小组在同时运转，已经抽不出更多人手了。”

谢野点了点头。人口——这个从穿越第一天就限制着部落发展的瓶颈，现在又卡在了最关键的农业转型节点上。七十个人的部落要同时维持防御、侦察、战斗训练、装备制造和食物生产，人力已经拉到了极限。他需要更多的人口，而豺狼人部落里还有几十个狗头人奴隶。上次夜袭救出了二十九个，但豺狼人营地里的奴隶不止这些——灰耳说过，豺狼人从多个被灭掉的部落里掳走了大量狗头人，有些被关在地下坑洞里，有些被分散在各个工作区。如果能再救出一批，部落人口就能突破三位数，种植区和畜牧区的人手就有了着落。但豺狼人不是地底生物，它们有组织，有萨满，有战斗经验。上次夜袭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豺狼人正在和灰绿皮交战，主力被牵制在北边。现在灰绿皮已经被石皮逼退到更南边，豺狼人的外部威胁消失了，它们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修补营地和加强防御上。再打一次豺狼人营地，代价会比上次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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