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表里小区 台阶

那天晚上，窗台小女孩第一次移动了位置。

江念一没有睡着。他坐在门边，背靠着墙，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红布条夹在窗帘边缘，颜色已经褪到了几乎透明。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带。他看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然后他听到窗帘外侧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从窗台上移到了窗框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侧过头，从窗帘边缘的缝隙往外看。窗台外侧的水泥边沿上，那个白色的小轮廓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换了一个方向——从背对窗户变成了侧对窗户。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但她的身体转了一个角度。她现在面朝窗框的方向。她的右手搭在窗框边缘上。手指很细，很白，指腹贴在窗框的铝合金表面上，像是正在感受什么东西。她的指甲很短，边缘灰白。手指搭在窗框上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扶着，是贴着。整根手指的指腹都平贴在金属表面，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测温度，又像是在听什么。她的手掌很小，手腕很细，白色的袖子从手腕处滑落了一截，露出下面一段苍白的手臂。手臂上没有血色，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细小的静脉。

江念一退回原处。他没有告诉赵磊和林知微。他坐在那里，等到了天亮。天亮之前，窗框上的那个轮廓消失了。窗台外侧的水泥边沿上又留下了一小片水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框边缘的铝合金表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擦过。痕迹的边缘发亮，露出底下的金属色。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痕迹，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墙体内部渗出来的温度，比窗框的金属本身更冷。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房间里清点物资。江念一把糯米袋拆开看了一眼，米粒的数量比昨天少了一些——他在夜里撒了一把在窗户下面，按照老张说的，糯米可以暂时阻断一些东西。米粒散落在地板上，一部分粘在了窗框底部。他蹲下来把剩余的米粒捡起来，装回袋子里。赵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他的右手食指安静地垂着。

林知微坐在木椅上，翻开本子。她在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窗台小女孩，第二夜。从窗外移到窗框。手指接触窗框。未进入。”然后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江念一。“她今晚可能还会移。”

“嗯。”

“如果她移到窗帘内侧呢。”

江念一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老张那里拿到的钥匙——那把开303的钥匙。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看着钥匙柄上那个小圆圈和一横。圆圈里的一横，加上钥匙本身的形状，像是一个被锁住的门。他把钥匙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去看看303。”他说。

赵磊转过身。“现在？”

“现在。白天。她不动。”

三个人下楼。走廊里很安静。他们走到303门口。门关着。门板和301、302一样，深棕色的木门，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门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江念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了半圈，锁芯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咔”。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空房间。和302一样的布局——一张单人床，一张木头桌子，一个衣柜。但床上的被褥是叠好的，桌面上放着一叠白纸，纸上压着一支铅笔。衣柜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但江念一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比302的更凉。不是温度上的凉，是质地上的一种冷——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地板下面有东西在持续地吸走热量。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叠白纸。纸是空白的，但纸的边缘发黄，像是被放了很久。他拿起铅笔看了一眼——笔尖是削过的，但削得不太整齐，像是有人用不太熟练的手法削的。他把铅笔放回去，转身看衣柜。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是空的。柜底的木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的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放在那里，放了很久，然后被拿走了。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印记——正方形的，边长大约一掌宽。像是相框，或者一本书。他站起来，退出303，把门关上。

“什么也没有。”赵磊说。

“有东西被拿走过。”江念一说，“衣柜里有一个方形的印记。有人在这里放过一本书，或者一个相框。后来被拿走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可能是上一批的人。也可能不是人。”

三人回到302。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分开。江念一坐在门边，赵磊靠在床沿，林知微坐在木椅上，三个人围成一个小三角。窗外的风声很轻。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但半夜的时候，江念一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从窗帘外侧传来的，手指划过玻璃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他没有动。他等着那个声音停下来。但它没有停。它持续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更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框上滑了下来。落到窗台内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窗台内侧——靠近窗框底部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很小的白色轮廓。她转过来了一点点。她的脸还是被头发遮着。但她的身体已经进了窗框。她的膝盖跪在窗台内侧的水泥表面上，双手撑在前面。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灰白。她没有动。她停在那里。像是知道他在看她。

江念一没有退。他站在窗帘前，看着她。她没有动。她也没有抬头。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她看着地面。

她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整张脸，但露出一小截下巴。下巴很白，白得像纸，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青色，像是皮肤下面没有血液在流动。她的肩膀很窄，白色裙子的布料贴在上面，没有褶皱，没有起伏。她跪在窗台内侧的姿势很稳，膝盖压在水泥表面上的位置准确，左右对称。她撑在地面上的双手手指张开，指腹贴平，像是在感受地板的温度。

他看着她。她没有动。他退后一步，把窗帘拉上了。他转身面对赵磊和林知微。“她进来了。现在在窗台内侧。”

赵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江念一旁边。他没有拉开窗帘。他只是看着窗帘后面的轮廓。那个轮廓没有动。她蹲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窗台上的白瓷雕像，只是比之前更近了。赵磊开口了：“她今晚还会往前移吗。”

“会。”江念一说，“每次我们视线离开，她就往前挪一寸。现在她已经在窗台内侧了。下一步就是地板。然后她就会站在房间里。”

“怎么阻止她。”

“红布条。糯米。或者不看她。但我们总得眨眼。”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有睡。他们轮流守在窗边，保证至少有一个人看着窗帘。但天亮之前，江念一去了一趟厕所。他离开房间大约三分钟。回来的时候，窗帘还在原位，红布条还夹着。但窗台内侧的角落里，那个轮廓不见了。地板上——靠近窗户的地板上——多了一小片水渍。水渍的形状，是一个小孩的脚印。脚印很小，脚趾分开的痕迹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从窗台内侧的边缘延伸到房间地板的中央，一共三步。然后脚印消失了。没有继续向前，没有转身，没有任何痕迹指向她去了哪里。

江念一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个脚印边缘——湿的，凉的，和窗框上的痕迹一样的温度。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腹。指腹上没有水，但那种凉意还留在皮肤表面。他站起来，对赵磊和林知微说：“她进来过了。但她没有继续走。”

“她停在哪里。”赵磊问。

江念一看着地板中央那个消失的脚印。那个位置，正好在房间的正中央。四周没有任何遮挡，没有家具，没有墙壁。她就停在那个位置。然后她没有动。她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她消失了。地板上只留下那三个脚印，和一个越来越淡的湿痕。

那天下午，林知微在走廊里遇到了老太太。老太太站在4栋三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件湿衣服，但没有挂上去。她低头看着花园方向，目光落在滑梯底座下面的阴影里。林知微从楼下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她转身进了屋，阳台门关上了。林知微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阳台门，等了几秒。她没有再出来。

那天晚上，江念一在睡前做了一件事。他把红布条从窗帘上取下来，重新叠了一遍，夹回原位。布条的颜色已经接近白色了。他把铜钱含在舌下，把糯米袋放在枕头旁边，把两把钥匙分别放在外套两侧的口袋里。然后他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是干净的，白色的，没有声音从墙体内部传出来。但他知道，今晚她还会来。她每晚都来。她已经进了窗台。下一步，她会踩到地板上。再下一步，她会走到房间中央。再下一步——

他闭上眼睛。他没有想下去。他只是躺在那里，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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