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表里小区 窗外

那天夜里，窗台小女孩第一次出现。

江念一是被赵磊叫醒的。赵磊坐在床沿上，面朝着窗户，右手搭在膝盖上，没有敲。他的声音很低：“窗户外面有东西。”

江念一坐起来。窗帘拉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极细的银白色光带。他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窗帘很安静，没有风，没有起伏。但赵磊的目光落在窗帘边缘，那个位置有一小片布料的褶皱和别处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压了一下。

江念一走过去，没有拉窗帘。他站在窗帘侧面，从窗帘边缘的缝隙往外看。玻璃外面是花园。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草坪上，滑梯的影子拖得很长。窗台外侧的边沿——那个大约一掌宽的灰色水泥边沿——上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轮廓。七八岁的孩子身形，白色裙子，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她背对着窗户，蹲在窗台最外侧的边缘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很小，蜷成一团，像一个被放在窗台上的白色包裹。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头发会轻微地飘起来，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后颈，然后又盖回去。

江念一退回房间，压低声音：“她在窗台上。背对着。别拉窗帘。”

赵磊点头。林知微也醒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坐在原处，看着窗户的方向。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那个轮廓没有动。她蹲在那里，像一尊被固定在窗台上的白瓷雕像。

江念一坐回自己的位置，背靠着墙，面朝着窗户。他没有闭眼。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很久。窗外的轮廓没有动。她只是蹲着。她在听。她在确认房间里有人。确认有多少人。确认他们什么时候会睡着。

那晚没有人睡着。天亮之前，江念一再次从窗帘缝隙往外看的时候，窗台外侧已经空了。窗台上只剩下一小片水渍，很淡，形状像一个蜷缩的人留下的压痕。他在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在房间里清点物资。江念一检查了窗户——窗户关着，锁扣完好。红布条还夹在窗帘上，颜色褪到了浅粉，边缘发白。他把红布条重新夹紧。赵磊站在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外侧。那里已经没有水渍了，但窗台的水泥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长，大约两指宽，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没有碰它。

“她昨晚蹲在窗台上蹲了一整夜。”赵磊说，“她只是在看。”

“她在数。”林知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把本子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窗台小女孩，第一夜。背对。未移动。”

那天下午，江念一独自下楼了一趟。他经过花园的时候，滑梯底座下面是空的。没有皮球，没有小孩。他继续走，走到水池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池已经彻底干涸了，池底的砖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壳，龟裂的纹路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合的地图。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天色开始暗了。路灯亮了，光线昏黄，在地面上投出暖色的光。江念一站在302窗前往下看，4栋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动，露出窗台的一部分。窗台上的白瓷碗还在，里面的暗红色粉末比昨天少了一些。他放下窗帘。

晚上九点，三个人没有出门。今晚不需要跑圈——白天已经跑过一圈了。他们坐在房间里，灯开着，窗户关着，红布条夹在窗帘上。江念一坐在门边，赵磊靠着床沿，林知微坐在墙角的木椅上，本子放在膝盖上。

十一点左右，江念一听到窗户外侧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摸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玻璃上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指尖划过玻璃表面的摩擦声，很轻，很慢。他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原处，看着窗帘的方向。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

赵磊也听到了。他没有动，只是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大腿旁边。他的手指安静地垂着。

几分钟后，窗帘边缘的那道细缝里出现了一小片白色的影子。很小，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贴在玻璃外侧的右下角。它在缓慢地移动，从左往右，像是一个人在玻璃外面慢慢挪动身体。江念一看着那片白色的影子从窗帘缝隙的右下角移到了中间偏左的位置，然后停住了。影子不动了。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被按在玻璃上的手掌印，但形状更圆，更小。

“她在移。”林知微的声音很轻。

江念一没有站起来。他想起那条规则——你看她的时候，她不动。你视线离开的时候，她往前挪一寸。她现在正在移动。但他们在看她。她不应该动。除非——她没有在看他们。她在看玻璃。玻璃内侧。她正在通过玻璃的反光确认房间里的情况。她不需要直接对视。她可以通过玻璃的反射看到他们，而他们看不到她。

江念一猛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拉上窗帘。窗帘合拢的那一瞬间，他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触碰——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玻璃内侧。他没有回头看。他退后一步，把红布条重新夹了一遍。布条的颜色在灯光下已经接近白色，边缘几乎透明。

“她碰到玻璃了。”江念一说。

赵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停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听到窗外的声音。天亮之前，江念一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窗台外侧是空的。但窗台内侧的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白色的布料，湿润的，边缘不规则的，像是从某件衣服上撕下来的。他蹲下来把它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布料的纤维是干净的，但它的颜色正在缓慢地变淡，从白色变成半透明。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它继续褪色。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透明的了，像一层薄薄的干涸膜。他碰了一下，它碎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花园。滑梯底座下面依然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还在。她每晚都会来。她只是还没有转过来。等她转过来的时候，她就不是蹲在窗外了。她会一点一点进来。从窗外到窗台，从窗台到窗框，从窗框到窗内。每次只挪一寸。每次都在他视线离开的那一瞬间。等他发现的时候，她可能已经站在房间里了。

那天下午，江念一在走廊尽头遇到了老太太。她站在4栋三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件湿衣服，但没有挂上去。她低头看着花园方向，目光落在滑梯底座下面的阴影里。江念一从楼下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她转身进了屋，阳台门关上了。江念一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阳台门，等了几秒。她没有再出来。

那天晚上，江念一在睡前做了一件事。他把红布条从窗帘上取下来，重新叠了一遍，夹回原位。布条的颜色已经接近白色了。他把铜钱含在舌下，把糯米袋放在枕头旁边，把两把钥匙分别放在外套两侧的口袋里。然后他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是干净的，白色的，没有声音从墙体内部传出来。但他知道，今晚她还会来。她每晚都来。她只是还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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