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表里小区 上一批人

第二天早上，江念一醒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着，一切正常。他站起来，推开门，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没有守夜人，没有纸。但他低头的时候，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东西——一小块方形的印记，很浅，不细看看不出来。是纸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压痕。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摸到。痕迹是干的，新的，边缘清晰。昨晚那张纸确实在那里放过，放了很久。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赵磊和林知微。两个人都醒了，站在门内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三个人沉默着下了楼。

上午的阳光照在花园里，草坪上的草已经比前两天更黄了，边缘卷曲，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烘烤过。江念一走在最前面，他的目的地是物业办公室。昨天老张说的那些话他还记着——上一批六个人，五个死在第二天晚上，剩下一个写纸条，死在水池里。那个人的尸体被从下水道冲到了302，纸条被从水底推上冰面。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一个死人，从下水道爬进302之后，除了把纸条留下之外，还做了什么。

他们经过告示栏的时候，江念一停了一下。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新纸条。手写字迹，和第一张纸条的笔迹一样，但字迹比上一次更潦草，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写下的。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四天晚上，不要数台阶。数出来的数字，会被听见。”

江念一伸手把纸条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告诉赵磊和林知微上面的内容。他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物业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张坐在柜台后面。今天的他和昨天不太一样——他的袖口卷起来了，露出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绳结，和末班车上那个风衣人手腕上的绳结一模一样。两道红绳交叉缠绕了三圈，在手腕内侧收紧，末端各坠着一颗极小的黑色珠子。他把手搭在柜台上，绳结朝向江念一。

江念一看着那个绳结。他没有立刻开口。

“你想问那个人的事。”老张先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更哑，“他已经死了。你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问他的名字。”江念一说，“我想知道他死之前，除了写纸条之外，还做了什么。”

老张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江念一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像是在想某件事，或者是在决定要不要说。

“他写了一封信。”老张最终开口。

“什么信。”

“不是写给你们的。是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的。他把信塞在了303的门缝里。303那间房从第一天就锁着，门打不开。但你们来的那天晚上，303的门开过一次。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把信推了出来，推到走廊地面上，然后又关上了门。”

江念一没有接话。他想起第一天晚上，他从302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廊地面上确实是空的。但那时候灯还没灭，他可能没有注意到地面上有没有纸片。他转头看了一眼赵磊。赵磊也沉默着。

“那封信后来被谁捡走了。”江念一问。

“被撕掉了。”老张说，“被带走之前，它被撕掉了。撕碎之后塞进了地下管网的排水口。所以现在你们找不到那封信。但你们能找到那封信被撕碎之后留下的碎片。碎片在水池底。水池的水已经干了，碎片还在那里。如果你们去看，会发现碎片上没有字——字被水泡掉了。但碎片本身有颜色。撕碎的纸片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和铜钱上的锈色一样。”

“信里写了什么。”

“我只看了一眼。”老张说，“纸上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那个穿风衣的人。’”

江念一站在原地。他想起末班车上那个风衣人，想起他递过来的黑卡，想起他手腕上的红色绳结。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张的手腕——那道绳结还在，和风衣人手腕上的绳结一模一样。同样的红绳，同样的三圈，同样的黑珠子。

“你的绳结和他的绳结是一样的。”江念一说。

老张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绳结。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柜台后面的文件柜。他打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已经碎成两半的铜钱，和江念一手里的那枚铜钱一样的材质，但颜色更深，表面几乎被锈蚀覆盖。他把两半铜钱放在柜台上。

“上一批那个人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铜钱是从他手指间撬出来的。”老张说，“他攥着它攥得太紧了，铜钱被压裂了。他死之前攥着铜钱，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看到了什么。”

老张没有回答。他把铜钱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托盘，放在台面上。托盘里有三样东西：一小袋糯米、一枚铜钱、一条红布。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托盘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比之前那把天台钥匙更旧，齿痕更深，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圆圈，圆圈里有一横。

“最后一份物资。”老张说，“糯米、铜钱、红布。加上这把钥匙。”

江念一伸手拿起那把钥匙。钥匙比天台钥匙更沉，握在手心里压着掌纹。“这把钥匙开什么。”

“开303的门。”老张说。

赵磊站在江念一身后，往前走了一步。他拿起托盘里的铜钱，翻了一面。铜钱边缘发绿，但中心有一道更深色的痕迹，像是在被铸造的时候混入了什么杂质。他问了一句：“上一批的人，那个写纸条的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老张看着他。“第三天晚上。他把纸条塞进302之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走廊里待了很久。有人看到他站在303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面朝着门。303的门关着。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他去了水池边。”

“为什么去水池边。”

“因为写纸条之后，他意识到一件事。”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纸条上写的那三条规则不够。三条规则只是让活人活过前三天。第四天之后，规则就变了。他想在那封信里补充第四条。但那封信没有写完。他只写了‘不要相信那个穿风衣的人’，就被撕掉了。他没来得及写第四条。”

赵磊把铜钱放回托盘。“第四条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张说，“但他知道。他只是没有写下来。因为他写完那句话之后，就看到穿风衣的人站在他身后。他扔掉了笔，把信塞进了303的门缝，然后跑了。他跑到水池边。他没有地方可跑。他跳进了水池。”

江念一站在柜台前面，那把钥匙在手心里压着掌纹。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柄上那个圆圈和一横。那个符号和他之前在走廊里看到的“三”很像，但多了一个圆圈。他把它放进口袋里。

“今天下午，我们不会再来。”江念一说，“周六之后，你就不在了。这把钥匙是我们最后拿的东西。”

老张点了点头。他重新坐回转椅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袖口盖住了手腕上的绳结。他的姿势和第一天一样。他像一个完成了交接的人，正等着下一个来接他的人走进来。

三个人离开物业办公室的时候，江念一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老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放在膝盖上。他像一尊被搬进办公室的雕像，正在缓慢地变回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墙里、地下、或者某个还没被揭开的角落。

走出1栋大门的时候，林知微开口了：“他说那封信上写的是‘不要相信那个穿风衣的人’。但风衣人给了你们黑卡。风衣人把你们送进了副本。如果风衣人不能信，那我们还能信谁？”

江念一没有回答。他看向花园中央那个已经干涸的水池。池底的砖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泥壳，缝隙里卡着一些杂物。他想起老张说的话——撕碎的纸片还在水池底。碎片上没有字，但纸片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如果有时间，他想去水池底看看那些碎片。但今天下午他们要去物业拿最后一次物资。明天是周六。周六之后，老张就不在了。而那个写纸条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还留在水池底下，等着被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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