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表里小区 守夜人

那天夜里，江念一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声音。只是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那种感觉从脚底开始，沿着小腿向上，停在膝盖后面的某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干燥，没有裂缝，没有湿痕。但他觉得那面墙离他比昨晚更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一种感觉上的近——像是墙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他的方向移动，贴着砖缝，像水在墙里流淌。

他坐起来。赵磊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匀长。林知微在房间另一侧，本子合着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也睡着了。

他一个人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灯管亮着，光色偏黄，在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亮路。他看着那条亮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更细的、更持续的声音。像是布料拖过水泥地面的摩擦声。一下，一下，一下。频率固定，间隔均匀。

他往走廊尽头看。灯光照不到那里。走廊尽头是黑暗的。但黑暗中有一个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一排人的轮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是同一模板复制出来的。他们站在走廊尽头，面朝着墙壁，排成一行。一个接一个，肩膀挨着肩膀，整整齐齐。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颜色和走廊尽头的黑暗混在一起，看不清细节。他们面朝墙壁，没有转身。但江念一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

他退后一步。走廊尽头的那排人没有动。他们的站姿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活人。每一双脚落地的位置，前后间距，肩与肩之间的距离，全都一样。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之后把他们摆在那里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赵磊醒了。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走廊尽头。

“那是什么。”赵磊的声音很低。

“不知道。”

赵磊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江念一。他也在看那排人。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停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们在等一个人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念一转过头看着他。赵磊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排人的脚边——地面上有一张纸。白纸，对折，放在走廊正中央，像是被谁从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或者被谁放在那里的。纸的边缘整齐，没有褶皱，平整地贴在地面上。

“那张纸之前不在这里。”林知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也醒了，站在门框边，本子攥在手里。

三个人都没有去捡那张纸。他们看着走廊尽头那排人，看着地面上那张纸，看着灯管发出的稳定黄光。然后灯管闪了一下，亮了。走廊尽头的那排人还在。但他们换了一个方向——面朝墙壁，转成了面朝走廊内部。他们的脸仍然看不清，隐在暗处。但他们的身体现在正对着江念一的方向。他们没有动。他们只是转过身来，站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面朝着他。

江念一看着他们。他数了一下——七个。七个轮廓，一字排开。他想起刘哥画的地图上有三个红圈，想起那些被鬼带走的人。七个人。七个守夜人。

然后走廊尽头那排人里，最左边的一个动了。它往前走了一步，离开了排列，走到走廊正中央那张白纸旁边。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面朝着江念一的方向。它伸出一只手——很白，指甲灰白，五根手指修长——捡起了地上的纸。它把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了地面。接着它退回原位，重新站进了那排人里。

灯管灭了。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等灯管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那排人已经不见了。地面上那张白纸还在。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条空荡荡的走廊，灯管亮着，墙面干燥，地面干净。但那张纸还在。江念一走过去，蹲下来，把纸捡起来。

纸是普通的打印纸，对折过一次，展开之后能看到里面有一行字。手写字迹，黑色墨水，字迹很潦草，像是被什么人匆忙写下的：

“江念一。第七个。”

他没有把这张纸给赵磊或者林知微看。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赵磊和林知微在房间里等他。

“纸上写了什么。”赵磊问。

江念一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墙。他看着地板，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他们在点名。”

“什么意思。”

“那排人在等一个名字。刘哥说第四天它会从4栋北侧出来。但它不是‘它’。那排人也不是‘它’。它们是守夜人。守夜影带走的那些人，变成了守夜人。它们在等一个名字被念出来。念出来之后，那个人就要去替它们的位置。”

林知微看着他。“纸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江念一没有回答。他把手放进外套口袋，碰到了那张纸的边缘。他握住纸片，感觉到它的凉意。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走廊里没有声音。但江念一听着房间外面的安静，知道那排人还在。它们只是站着，面朝墙壁，等着下一次点名。他合上眼。他知道那个名字迟早会被念出来。他只知道——不是今晚。今晚它们已经来过了。今晚他活下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