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问心阶上，他滚得比谁都真诚

问心阶下从来不缺热闹，但像今天这般热闹，约莫是三百年来头一遭。

从寅时开始，外门弟子就借着洒扫的由头往这儿凑，到了辰时，连内门那群眼高于顶的真传都来了。

乌泱泱的人头顺着云梯两侧铺下去，乍一看像是整座山都长满了蘑菇。

十大长老端坐在云端玉榻上，面色各异，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端着茶盏，更多人则是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来验收一具即将被台阶碾碎的蝼蚁。

洛青衣站在最前面，一袭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看台阶，视线落在台阶前那个缩着脖子的身影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秦天正蹲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扫帚。

“殿下，”

他扭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殉道的悲壮，“我要是死在上面，您……您能把我那把扫帚捎回外门吗？那地儿还剩半片梧桐叶没扫完，我放心不下。”

洛青衣嘴角抽了抽，还没开口，旁边已经传来一声嗤笑。

赵恒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袍，气色看起来很好，仿佛三日前在外门丢的脸已经全数捡了回来。

他上前半步，悠悠说到：“秦侍卫若是怕了，现在便可自请离去。问心阶虽无情，却不拦懦夫。”

秦天抬头瞅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嘀咕：“……您说得对，我确实挺懦的。”

【叮！检测到大规模高阶注视，平庸认知指数波动中。当前环境：极度高危。建议宿主维持‘无害化’形象。】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的瞬间，秦天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给赵恒跪下。

不是演的，是真有点慌。

三千双眼睛盯着，十个老怪物坐镇，还有几道深藏的、几乎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神识在云层后头若隐若现——那大概是太虚剑宗真正的底蕴。

这阵仗，换成谁不得抖三抖？

“开始吧。”

云端之上，某位长老淡淡开口。

秦天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问心阶第一阶，海拔不过比平地高出三寸，白玉凿成，上面连个花纹都没有。

秦天的脚尖刚踏上去，整个人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猛地往前一扑。

“哎哟！”

他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鼻子磕在台阶上，酸得眼泪瞬间冒了出来。

这眼泪是真的，没掺半点水分。

怀里那把生锈扫帚飞出去半尺，扫帚头“咚”地一声撞在阶面上。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炼气三层就是炼气三层，第一阶就趴下了？”

“我还以为圣女殿下捡回了什么宝贝，原来真是个废物。”

“赵师兄高看他了，这等货色，怕是连第一千阶都到不了，就得被幻境吓出尿来。”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秦天趴在台阶上，一边揉鼻子，一边在心里给这些热心观众默默点赞。

笑得好，笑得越大声，他越安全。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刚站稳，第二步迈出去，又是脚下一滑。

“噗通。”

这回摔得更利索，整个人顺着台阶往下滚了两圈，最后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横在第三阶上，衣袍翻卷，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裤腰。

那把生锈扫帚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扫帚头又一次磕在白玉阶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声。

没人注意到，那声音里藏着一丝轻微的、如同远古剑鸣的回响。

更没人看见，扫帚头与阶面接触的地方，一缕比萤火还淡的微光悄然亮起，又悄然熄灭。

问心阶深处，那沉积了万载的剑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丝丝地颤了颤。

云端之上，某道原本慵懒的神识忽然顿住了。

秦天当然不知道自己怀里的破扫帚正在搞小动作。

他只顾着演，挣扎着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再往上走。

第三步，跌；第四步，滑；第五步，他干脆抱着扫帚往前一栽，骨碌碌滚上去四五阶，最后“砰”地一声撞在阶沿上，满头满脸都是灰。

那模样，活像个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醉汉，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赵恒站在阶下，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甚至还侧过头，对着身旁某位长老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那长老抚须微笑。

时间一点点过去。

秦天的“攀登”堪称一场行为艺术。

他平均每走十步就要摔一跤，每过五十步就要抱着膝盖喘上半盏茶的时间。

有时候幻境还没来，他先自己把自己吓得一哆嗦，然后顺着台阶滚下去七八层，再哭丧着脸往上爬。

到第一千阶时，他裤腿已经磨破了，膝盖渗出血丝。

到第两千阶时，他头发散乱，脸上糊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鼻涕的东西，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随时会厥过去。

围观的人群已经从最初的哄笑变成了麻木，再到后来，竟有人生出了几分不忍。

毕竟看一个废物反复挣扎，其实也没那么有趣。

洛青衣一直仰头看着，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

她几次想冲上去把人拎下来，却又硬生生忍住。

问心阶一旦开启，外人不得干预，这是铁律。

只有秦天自己知道，这破台阶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什么幻境，什么重压，落在他身上就跟春风拂面差不多。

他之所以滚得这么狼狈，纯粹是因为——这台阶太吵了。

从他踏上第一阶开始，整座问心阶下方镇压的万剑古冢就在躁动。

那些沉睡了数千年的古剑残魂，仿佛突然嗅到了某种久违的气息，一个个激动得像是见了骨头的野狗，拼命想要从地底钻出来朝拜。

阶面因此不断震颤，秦天只能借着“摔跤”来化解那些从脚底窜上来的剑意余波，顺便用身体压住那些快要破石而出的剑气。

他抱紧扫帚，心里疯狂念叨：祖宗们，消停点行不行？

扫帚自然不会回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那生锈的扫帚头就会在他“不经意”的磕碰中，于阶面上轻轻一点。

每点一次，古冢里的万剑便安静一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脑袋。

然后，他到了第五千层。

这里的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寻常修士到了这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东西，神识也会被严重压制。

秦天往上爬了半步，忽然觉得胸口一闷。

不是幻境，也不是重压。

是一种极其阴冷、极其粘腻的东西，正从第五千层的某道石缝里缓缓往外冒，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瞄准了他的眉心。

噬魂剑蛊。

赵恒三日前的“小礼物”。

秦天眼角一跳，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便“腿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胸膛恰好重重压在那道石缝之上。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枚蛰伏了三日、连化神修士都能啃掉半条命的噬魂剑蛊，刚探出半个头，还没来得及寻找宿主的神魂，就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本源法则砌成的、看不见尽头的墙。

在剑蛊那微弱到近乎可怜的本能感知里，它仿佛看见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而自己只是一粒妄图撼动星辰的尘埃。

冒犯，这是绝对的冒犯。

法则没有情绪，只有判定。

“铮——！”

没人听见这道声音，除了蛊本身。

下一秒，那道比发丝还细的幽黑剑芒，以比来时快了百倍的速度倒射而出！

它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穿透了弥漫的山雾，甚至穿透了问心阶本身的禁制，像一道复仇的闪电，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阶下赵恒的眉心。

赵恒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挂着。

然后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啊——！！！”

那声惨叫来得猝不及防，凄厉得不像人声，反倒像是某种野兽被活剥了皮。

赵恒双手抱头，整个人从云端玉榻上翻滚下来，月白长袍瞬间被冷汗浸透，周身灵力疯狂暴走，像是无数把钝刀子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恒儿！”

先前与他谈笑的长老骇然起身。

全场哗然。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虚剑宗最深处的祖剑峰上，那柄插在山巅、已经三千年未曾动弹过的太虚古剑，忽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颤鸣。

“嗡——”

剑鸣声起初很低，眨眼间便如龙吟虎啸，席卷九天。

三千弟子愕然抬头，只见祖剑峰方向，一道通天彻地的剑光冲霄而起，却在达到最高点的间，猛地折返，剑尖朝下，朝着问心阶的方向，重重一坠。

那姿态，不像示威，反倒像是……叩拜。

万山寂静。

一道苍老的神识终于不再隐藏，于云端显化出半张模糊的面孔。

那面孔古老得仿佛经历了万世沧桑，此刻却剧烈颤抖着，两行由纯粹神识凝聚而成的泪光，竟从那虚无的眼眶中滑落。

“返璞……归真……”

老人的长啸声震得整座九天云峰都在摇晃，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狂喜，还有那三千年未曾有过的激动：“是守门人……守门人一脉的气息！归来了……终于归来了！”

问心阶上，秦天正挣扎着从第五千层爬起来。

他满脸草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才那一下磕得太猛，生理泪水根本止不住。

听见底下赵恒那声不似人形的惨叫，又听见老祖这番惊天动地的哭嚎，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守门人？

什么归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膝盖，又摸了摸脸上的鼻涕，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害怕。

这内门他是一刻也不想呆了，这台阶他是一步也不想爬了。

“老祖……”

秦天一屁股坐回台阶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在寂静的山风里传出去老远，“这台阶太滑了……我不爬了……我认输，我这就滚下去领罚……”

他一边哭，一边真的抱着扫帚，缩成一团，准备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下去。

云端上，那道苍老的神识看着他满脸的狼狈，和那连滚带爬的怯懦姿态，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颤得更加厉害。

“好……好！”

老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一种洞悉万古的笃定，“三千年来，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道骨。身与道合，不显于外，卑微若尘，大道至简……这，就是守门人！”

洛青衣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在台阶上缩成一团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刚才被老祖神识震得嗡嗡作响的佩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秦天把脸埋在扫帚柄上，哭得真情实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已经响疯了。

【叮！检测到超规格‘平庸误读’，认知偏差值突破阈值。奖励结算中。】 【本源法则亲和度+1】 【当前状态：恐惧（装的）】 【建议：继续哭泣】

秦天哭得更伤心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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