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

第十一章「暗」

白头渡河风不息，卷着滩上细碎沙砾沙沙作响。

晨雾已经散尽，日头爬上东岸崖顶，把水面照得一片金亮。

众人散坐石滩，有的擦拭兵刃，有的低声议论化仙炉的传闻，目光时不时瞟向蝶蝶谷幽深的水道，都在等谷里搜探的消息。黑白二公寻了一块背风的青岩并肩落座，双目轻阖，入定打坐。

泫水门陈兴立在人群边缘，指节反复摩挲剑柄，眉宇间压着一股焦躁。一来空蝉派独入谷中，若是真先寻到赵星河、封图，或是撞见皇室秘宝，泫水门便落了空；二来那十九味仙品、化仙炉的传闻’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里，实难拔出。

他侧头扫视一圈，确认旁人注意力都落在河道方向，才悄悄挪到人群后侧，寻到先前便假意归山，实则隐藏多日的孪生兄长，泫水门掌门陈玉羊

二人本是同胞，身形眉眼无半分差别，江湖上见过他们兄弟同场的人极少，纵是见了，也分不清谁是陈兴、谁是陈玉羊。

陈兴气息压得极低，声音只存在两人之间，“掌门，机会摆在眼前。空蝉派那三人跟着辛巫述进谷，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条船上。众人又以为你早已赶回云顶山处置门中事务，此刻你扮成我，混进蝶蝶谷。”

陈玉羊眉头微凝，“入谷……”

“两件要事！”

陈兴眼神灼热，“其一，暗中搜寻赵星河、封图。若是叫空蝉派先拿了人，功劳便和我们泫水门无关；其二，探查皇室秘宝、丹材的下落。蝶蝶谷铁律，不许外男踏入，谷中女眷无能力防备，正是我们下手的时机。”

陈玉羊眼神沉敛，“法子险，一旦败露，泫水门就要直面群雄怒火。”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啊！”

陈兴朝岸边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那个胡风正要遣人驾船回去备得吃食，船上有只油布大箩筐。我去缠住胡风，你寻机会藏进去。”

话音刚落，胡风的声音便在滩头响起：“掌事、花姑子，你们撑船回去备些饭食茶水送来，好生招待诸位英雄，不可怠慢。”

二人女子应声，转身走向岸边一艘小船，船中横放一只用油布严严实实裹住的大箩筐。

陈兴与陈玉羊眼神既定，于是陈兴立刻迈步上前，脸上堆起客套笑意，朝着胡风拱手搭话，“这位大哥，传说，这蝶蝶谷中并无男子啊！你和这位小兄弟又是缘何在此啊？”

胡风心里雪亮，知道他在没话找话，故意吸引自己注意。他索性转过身，慢悠悠和陈兴对视，粗声道：“自打有这蝶蝶谷那日起，便有我胡风在此守着。怎么，泫水门有何见教？”

“没有没有！大哥莫要多想，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一句接一句，故意拉扯话题，眼睛却用余光瞟着那艘小船。

胡风从容应着，目光看似专注在陈兴身上，实则心中有数，无需留意那艘小船。

趁这个空档，陈玉羊矮身借着周围芦苇高草遮挡，悄无声息钻进箩筐，蜷起身子，用油布掩好身形。花姑子和女掌事对视一眼，故意背身不动声色，拿起竹篙，轻轻一点河岸，小舟缓缓离岸。

小船刚驶出数丈，立在胡风身侧的胡小风眉头一挑。

方才空船行起来轻快，此刻船身明显下沉，吃水深了大半，筐里必然藏了人。他不动声色，飞快向胡风递去一个眼神。

胡风面上神色分毫未变，忽然扬声喊话，声音稳稳飘到船上二人耳中：“花姑子！你今日行事自作主张，多生事端。等回了谷，你自行去辛婆婆跟前领罪，往后没有吩咐，不许再踏出前谷渡口一步！”

这话听着是斥责，内里却是暗令：潜入之人，绝不能活着离开蝶蝶谷。

花姑子回头遥遥应声，“我记下了，回到谷中，定然到辛婆婆处领罪忏悔，绝不再出谷。”

小船顺着河道，拐进芦苇丛生的水湾，恰好经过赵星河与封图藏身的芦荡。

乌篷船内，两人紧紧贴着船板屏息。透过芦秆缝隙，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油布之下微微一动，一角泫水门标志性的黛色衣边一闪，转瞬又被油布盖住。

封图脸色骤然沉下，呼吸一滞。

赵星河察觉到他异样，侧过头轻问：“怎么了？瞧见什么了？”

“是…泫水门的人。”

封图压着嗓子，“藏在那箩筐里，偷偷跟船进谷。多半是冲着辛巫述手里那些皇室秘宝、丹材秘药去的。”

赵星河心头一紧，当即就要去抓船桨：“不行！谷里全是手无兵刃的女子，没人拦得住，我们得赶回去！”

“万万不可。”

封图一把按住他手腕，“在众家江湖人离开白头渡之前，我们必须隐在此处不可露面。一旦现身，便是坐实蝶蝶谷藏匿鬼宗余孽，到时候那群人有了借口，谷里所有人都要遭殃！”

赵星河的手僵在桨柄上，胸口一股火气憋得无处发泄。

胡风父子守在白头渡，谷中没有能上阵护谷的男子。他们明明看见了外人潜入，却只能躲在芦苇深处，什么都做不了。两人对视一眼，满心焦灼。

封图眉头紧拧，缓缓开口，“我相信辛巫述和辛婆婆，他们定能有办法！我们俩不能露面，再给他们增添麻烦！”

河道之内，两艘小舟一前一后，陆续抵达前谷口岸。

前头是辛巫述、辛婆婆搭载姬萝、秦里、芹九的搜谷船；

紧随其后的，便是藏着陈玉羊、载着花姑子与掌事的小船。

花姑子快步追上辛巫述，低声把胡风方才那句暗语复述了一遍。

辛巫述与辛婆婆对视一眼，瞬间会意。

辛巫述开口，音量拿捏得既能吩咐谷中女子，也能字字落落进陈玉羊耳中，“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渡口群雄久待，你们速速召集姐妹，生火备饭，酒菜务必周全，不可怠慢江湖诸位英雄。”

她转头看向花姑子，故作不耐：“辛婆婆，你留下来帮忙打理。花姑子素来手脚笨，脑子傻，免得她一时糊涂，错碰、弄丢谷中珍藏的仙草灵药，惹出更多事端。”

每一句话，都是刻意说给潜伏者听的，明着点出谷中有仙草、有灵药、有秘宝，勾得箩筐里那位掌门心痒难熬。

说完，辛巫述转回头，对姬萝三人道：“前谷是姐妹们的居所，人多眼杂，不便藏人。我带三位换船，去往后谷悬崖下的落魂潭查看。”

姬萝按着腰间短剑，冷声道：“劳烦仙子引路。”

辛婆婆留在口岸，领着一众谷中女子去往草棚生火做饭，刻意把这片岸边空出来，留给箩筐里的陈玉羊寻机脱身。

河道分开，两船各行其事。

辛巫述撑着竹篙，小舟破开绿水，缓缓往落魂潭方向行去。

两岸古木垂荫，藤蔓缠绕，水声幽幽，四下静得只剩下篙尖点水的轻响。

她一边撑船，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凄楚：“秦夫人，蝶蝶谷避世多年，从不在江湖走动。此番无端被卷进事端，实在是无妄之灾。谷中女子皆是苦命人，只求一方安身之地。还望夫人能够体谅，若是搜不到那两个恶人，还望夫人高抬贵手，不要迁怒于谷中无辜之人。”

姬萝脸色冷硬，丝毫没有松动：“仙子不必多说软话。我空蝉派行事，只认仇怨，不问其他。但凡藏匿鬼宗余孽，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更是与我空蝉派为敌。就算你献出化仙炉，我也不会徇私放过。”

秦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偷偷抬眼看向母亲，眼底浮起一层疏离。芹九安静站在一旁，心里也暗自叹息。在她看来，仙子言辞恳切，谷中人并无过错，可自家夫人满心只有复仇，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小舟一路向前，不多时，便到了百尺悬崖之下的落魂潭。

飞流自崖顶砸落，轰鸣震耳，潭中水势湍急，潭心漩涡层层翻卷，水色暗沉，看着凶险万分。

辛巫述停下竹篙，抬手示意：“夫人，此处便是你们怀疑二人坠崖之处。”

姬萝抬眼望向高耸崖壁，再看潭中翻涌不休的激流，心底不由的一沉。这般落差、这般凶险水势，凡人坠下，九死一生。她心中那份“辛巫述定然藏人”的笃定，悄悄松动了几分。

“这潭水底下，常年藏着凶物。”

辛巫述说着蹲下身，借着船沿锋利的木棱，悄悄划破自己指尖。血珠瞬间渗出散入潭水之中，转眼融进暗色水流里。

不过片刻，水面微微涌动，一只只半头大小的黑色大田螺从深水浮起，顺着船底吸附上来，沉重的螺身吸附在船板之下。小舟猛地一沉，船身倾斜，竟被田螺群拖着，一点点向着潭心的漩涡滑去。

“不好！”

辛巫述失声惊呼，“是潭里的黑螺！此物最喜鲜活生气，凶得很！我不通武艺，还请三位出手驱走它们，再晚片刻，我们全都要被拖进潭底了！”

姬萝不及多想，短剑出鞘，对准爬上船板的大田螺狠狠扎下。螺壳破开，腥臭的黑水汩汩淌进水里。可这黑水反到引得更多黑螺争先恐后从潭底涌上来，层层叠叠糊住船底。

“越来越多了呀！”芹九急呼，杀猪小刀不停挥砍，劈碎不断攀上来的螺壳。秦里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只能缩在船内侧，死死攥住船沿。

螺群越聚越密，小舟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倾斜得几乎要翻覆。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耳边尽是大黑螺口器啃食船木的沙沙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姬萝咬牙：“往浅滩划！再留在潭心，我们都活不成！”

二人合力挥剑格挡，辛巫述拼尽全力撑着竹篙，和螺群僵持。每往前挪一寸，都无比艰难。黑水在船边漫上来，好几只黑螺已经爬到船板上，腥臭黏液沾得到处都是。几番挣扎，小舟才勉强挨到近岸浅水区，可船身负重太大，密密麻麻的黑螺死死拖拽，转眼之间，小舟被拖入水下，沉没在潭中。

四人纵身跃入浅滩，踩着滑腻的水底乱石，踉跄着往岸上狂奔。就在这时，一只个头硕大的黑螺借水流翻涌之势蹿上来，狠狠吸在秦里脚踝，瞬间便咬破她的鞋袜，刺破皮肉。

“啊！”

秦里疼得一声痛呼，浑身发抖，拼命蹬腿甩动。

姬萝闻声回头，快步上前，一剑狠狠刺入螺身，黑水喷涌而出。几人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冲上岸边旱地。身后大批黑螺蜂拥而至，裹住那只被刺死的黑螺，缓缓拖回幽深的潭底，水面很快恢复涌动，仿佛方才的凶险只是一场假象。

几人瘫坐在岸边，浑身湿透，沾满泥水与腥气，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辛巫述缓了片刻，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茅草小屋：“那便是我在后谷种菜、晒药、歇息的地方。除了这间小屋，后谷视野开阔，没有石洞密林，应无处可以藏人。三位尽管进去细细搜查。”

三人进屋四下查看，屋内陈设简单，药草、瓦罐整齐摆放，并无半分藏人的痕迹。又环视整个后谷，却是一目了然。方才潭中的惊心一幕、卿丞仙子的诚恳之态，终也是让姬萝心中的疑虑，又淡去大半。

而前谷草棚伙房。

女子们来来往往，生火添柴，切菜备食，炊烟袅袅升起。

陈玉羊潜伏在岸边树丛阴影之内，屏息凝神，透过枝叶缝隙，盯着草棚方向，一字一句偷听里面传出的动静。

不多时，辛婆婆把花姑子拉到伙房之外，刻意压低声音说话，音量刚好能传到树丛之中，“你可知自己犯下多大过错？先前你假扮卿丞仙子，口舌招摇，惹得各路门派怒火冲天，险些害得蝶蝶谷被群雄踏平。”

辛婆婆顿了顿，目光沉沉看着花姑子，“罚你去石畜房跪着反省，好好静心思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心照不宣的算计。

暗处陈兴听得分明，只当是谷中责罚下人，心中暗自盘算，若是撞上赵星河、封图，是该出手拿人，还是先行隐身于这谷中，暗自搜罗宝物。

风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草棚里的说笑声、添柴的噼啪声、远处河道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可陈兴不知道，石畜房那一处，早已布下了死局。

他藏在暗处，自以为掌控着局面，殊不知，自己早就落入了辛婆婆布好的圈套之中。

芦苇荡深处，赵星河与封图依旧困在乌篷小船之中。

一边是后谷落魂潭惊魂未定的姬萝一行，一边是前谷暗处伺机而动的泫水门掌门。

整个蝶蝶谷，暗流已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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