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三宝饵」

第十章「三宝饵」

船篷的竹帘"啪"地一声，被人从里头掀开。

辛巫述当先走出，一身素衣，神色依旧是方才那般楚楚可怜。她身后，黑齿公、白目公一前一后跨出船舱，面上皆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船篷密议，不过只是旧友闲话。

渡口上一众江湖人，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白目公驻足，身子微微震颤，一双白瞳亢奋的扫过众人，看得不少人心头发寒。黑齿公上前一步，扬声开口，“各家主事的家且来听我说话。”

人群很快围拢。泫水门陈兴手按剑柄紧跟，泥腿帮冯二挤在靠前位置，空蝉派秦家夫妇并肩站定，其余门派首领三三两两靠在一处。

黑齿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船篷内，我兄弟二人已与卿丞仙子把话说开。那赵星河、封图二人，极有可能是，自绝崖坠落被激流卷入深潭。蝶蝶谷中的人沿河搜寻数日，也确是未见其二人踪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二人本事不弱，倘若有心隐匿，藏进蝶蝶谷，也并非全无可能。”

空蝉派姬萝闻言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黑齿公抬手压住她：“秦夫人且听我说完。”

“卿丞仙子为表诚意，愿将一件至宝献于江湖 …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就是那御赐化仙炉。”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

“那炉，可不是寻常炼丹炉。”黑齿公压下声音缓缓道，“众家可知？诩涅红僧 ... ...”

众人听闻此名号，全都目光收敛，神色紧张。

“正是他，以九枚高僧的心为引，殉灵启炉。炉中成丹，不挑材料，不耗火时，寻常丹炉炼不出的至宝金丹，入此炉皆可成丹。”

他环视众人，“此炉献出后，可暂存于藏寿门，代为江湖各派所用。将来诸位若寻得异兽仙草，尽可送至藏寿门，凭此炉炼丹，普渡各派进阶飞升。”

“好啊！”

冯二第一个跳出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藏寿门高义！得此至宝不私藏，反要造福江湖，这才是名门大派的气度！”

陈兴也立刻拱手，脸上堆笑：“黑白二公心系武林，我泫水门上下，绝无二话！”

他二人一唱一和，其余门派头目也纷纷附和。原本追拿鬼宗余孽的正事，三言两语间，竟变成了一场，“得宝炉”的盛会。

唯有姬萝冷笑一声，按剑上前，断臂空袖随风轻晃，“黑白二位！这炉虽好，却与我空蝉派无关。”

她语气冷硬，“我空蝉派来此，不为丹炉，不为仙草，只要赵星河、封图二人。我要亲眼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鬼王封呈！是以何死而复生！”

她眼角微微抽动：“莫要说是什么宝炉，便是长生不死的仙丹妙药，也休想叫我空蝉派就此退走！”

黑齿公与白目公对视一眼，心中暗道这女人果然难缠。

黑齿公心中虽是不屑，嘴上却是极力压下，“秦夫人所言有理。我藏寿门，也断不会因这宝炉献上，而放过那两个鬼宗余孽。”

他话锋一转：“只是，渡口上众家群雄云集，若是贸然强渡入谷，一旦搜不出那二人，又扰了仙谷女眷，反而不好收场。依我二人之见，不如……”

他抬眼看向秦家夫妇，“劳烦秦夫人，带上空蝉派两名女弟子入谷走上一趟。”

姬萝一怔，“我去？”

“正是。”

黑齿公道，“秦夫人与那二人交过手，也认得样貌；且你们皆是女子，入谷不犯蝶蝶谷规矩。若那二人果真藏在谷中，便可当场拿获；若是搜查之下一无所获，也好当着全江湖群雄的面，洗清仙子藏匿嫌犯的嫌疑。进，可擒人，退，可证清白，秦夫人意下如何啊？”

姬萝心中快速权衡。这安排，等于把拿人的机会交到自己手上。倘若搜到重伤的二人，她便可在谷中直接审问，甚至亲手报了当年的断臂之仇。

她当即便点头：“好！那便由我带里儿和芹九走这一趟！”

白目公“嘿嘿”一笑，环视众家，“你们，以为如何？”

冯二第一个叫好：“我看妥当！可行！”

泫水门与空蝉派本就不睦。但这番话是黑齿公亲口所出，陈兴虽心里不忿，不敢公然反驳，只能勉强点头。

不多时，姬萝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女极不情愿的缓步上前，正是秦家大小姐秦里。她身后跟着手脚麻利，眉眼机警的侍女芹九。

辛巫述上前，向三人浅施一礼：“三位，请随我来。”

辛婆婆早已撑来小舟，辛巫述在前，辛婆婆在后，姬萝、秦里、芹九依次登船。船篙一点，小舟离岸，缓缓驶入蝶蝶谷的河道深处。

渡口众人松了口气，各自寻地方歇息。有人分食干粮，有人生火烧水，四下低声谈论化仙炉，滩上嗡嗡声不绝于耳。

小船刚驶离岸边，辛巫述目光飞快扫向滩上的胡风，眼角极细微地朝他斜了斜，又极轻地朝黑白二公那边瞟了一眼，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了三下。

胡风浅浅点头，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二人约定好的暗令：守住渡口，该说话的时候，伺机佐证方才舱中的说辞。

小舟渐行渐远，消失在河道弯处。

黑白二公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走向渡口背风处的芦苇丛阴影中。这里僻静，少有人靠近。

黑齿公让出身前一处大石，伸手请白目公坐下。

两人脸上，方才那副江湖前辈的假笑，一寸寸的褪了下去。

晨光从后斜斜照过来，照在二人脸上。这两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黑白二公，此刻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近乎奴才式的、压抑了十余年的阴柔目光。

方才船篷内，竹帘一落，三人才刚刚落座。

黑齿公、白目公竟同时撩袍便拜，动作熟念。“奴婢，参见太子妃！”

辛巫述显然没料到这一拜，慌忙的双手把二人扶起，声音颤抖，“二位火者，免礼！此处不是皇宫，如今咱们，皆是身不由己的江湖人！”

二人起身，黑齿公目光细细打量她。距当年一别已近十年，辛巫述容貌分毫未改。

白目共惊讶的瞪着双眼颤抖，“太子妃 ... 逆境还是这般模样，与当年分毫不差！”

“当年宫中疯传的，太子金炼就的那枚长生丹，竟是真的！？”

黑池公嗓子发干，声音压到最低，“传说中的，那枚长生丹……你...当真服下？才至这般容颜依旧？”

辛巫述缓缓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悲喜，“是。我确实容颜未改，可是不是真的能得长生，我也不得而知。”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二人：“二位当年在伺炉监，专司炼丹。其中内情应比我更清楚。”

黑齿公闻言喉头一动。

“伺炉监”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多年来都不敢碰触的记忆。

他二人本是高丽人，藏寿门鬼宗一役后，为了得到只有皇室才有的高端器具仙药，潜入宫中假扮伺炉监火者。先帝秘炼长生丹药之际，便是他二人负责守炉、试药，落得一个成了黑齿、一个患了白瞳。后来，太子金事起，宫中大乱，二人盗取宫中多件宝物后假死出逃，辗转回归江湖，再度执掌藏寿门。

黑齿公回过心神，“太子妃，化仙炉... 如今真的在你手上？”

辛巫述从容开口，“不敢隐瞒二位！当年我出逃前，太子把三宝交到我手里……”

她故意停了停，抬眼觑着二人神色，一字一句，“化仙炉、乌金锁，与锁在乌金锁里的十九味仙品。拢称御赐三宝。”

黑齿公猛地抬眼：“十九味仙品？”

“正是。”

辛巫述声音平静，却字字像钩子，勾住了黑白两个的心神，“那十九味仙品，是诩涅红僧耗尽半生心血，专为炼制长生仙丹寻访得来。十年来，我不知，也不敢打开那乌金锁，只因我心里清楚，此物现世，必会引来天下纷争。”

她直视二人，目光诚恳，“化仙炉，此刻就在我手中。只要二位劝服渡口上各家撤走，不再踏足蝶蝶谷。这炉，我今日便可奉上。”

船篷里一时无声。

黑齿公与白目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化仙炉是诩涅红僧倾尽一生造就的至宝，是连当年皇帝都求而不得的神物，可……

“太子妃，可那两个鬼宗少年……”

黑齿公压低声音，“就算我二人信你所言，赵星河不在谷中，可渡口上那群江湖人却未必肯信。尤其空蝉派那位秦夫人，与鬼宗仇深似海，断臂之恨，不共戴天。她若一口咬定人就藏在谷中，我们是压不住她的。”

辛巫述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说，轻叹气，仿佛被这桩冤屈逼得走投无路，“二位，我确实是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踪迹。若真如你们所言，那二人由崖上坠入谷中，还能侥幸得以活命。那必是隐秘了身形，连我谷中人也不曾察觉。倘若江湖人要拿他们，迁怒蝶蝶谷，我这满谷女眷，便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她眼中带泪，声音却稳，“我有一法。还请二位劝空蝉派秦夫人，带门中女眷入谷搜查。查遍蝶蝶谷每一寸地方，若真无歹人，蝶蝶谷的嫌疑便可洗清。到那时，众群雄便再无话可说。”

她声音更低，“待众人退离白头度，那化仙炉、那乌金锁、那锁中十九味仙品，我愿一并献与二位。”

最后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黑白二人头顶。

有了化仙炉与乌金锁中的十九味仙品，便就有机会造就出真正长生不死的仙丹。

白目公那双空洞的白瞳，几乎要放出光来，忙低声向黑齿公道：“……她这话，我看可行！”

黑齿公死死盯着辛巫述。眼前这位前太子妃，神色、语气、眼神，没有一处不对。更何况，她这十年容颜未改，便是长生丹药，真实存在的铁证，此时更没必要在此设局引火烧身

黑齿公强压心头剧震，缓缓点头，“好。太子妃慷慨，我兄弟两个愿信你……”

芦苇丛中，回忆到此为止。

黑齿公压着嗓子低语，“白哥哥，可那赵星河……”

“不急。”

白目压抑不住身体的亢奋癫笑着，“那两个小鬼，一个必死，另一个不死也是重伤！只要还在江湖行走，迟早会露出踪迹。今日我们得了化仙炉，得了乌金锁，得了那十九味仙品…”，他眼中精光乱闪，“待我们炼出真正的长生丹，便是整个天下都要俯首！”

黑齿公连连点头：“白哥哥说的是，说的是！”

二人并肩走出芦苇丛，神色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云淡风轻。

渡口上，群雄还在三三两两歇息。

胡风抱着长刀，望着流水。

黑齿公走过去，故意在他面前停下，似不经意地打量他一眼，似是面善，“我似想起…十来年前，宫中那位昭勇大将军，也是在太子金事发后，便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胡风脸上挂笑，摇头唏嘘，“嗯。当年只为守护御赐三宝……那场宫变，可是死了好多人…”

这话不承认、不否认，却隐隐佐证了辛巫述的说辞。黑白二公对视一眼，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尽数消散。

黑齿公负手而立，抬眼望向蝶蝶谷深处那条悠悠划入山谷的水道。晨光把水面照得金亮，那叶小舟早已经看不见影子。

他心中盘算得清楚：秦夫人带人入谷，必是搜不出赵星河、封图两个人的。到时群雄无话可说，只得退走。藏寿门便可稳稳收下三宝。

至于那两个鬼宗余孽。黑齿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下之大，他们又能躲到哪里？

渡口上的喧闹慢慢淡了，芦苇穗在风里沙沙轻响。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候，等候谷中三人归来。

没有人注意到，下游芦荡深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里，两个少年正攥紧拳头，屏息隐忍。

而蝶蝶谷深处，辛巫述的小舟，正载着姬萝、秦里、芹九，向着谷中腹地缓缓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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