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真假」

第九章「真假」

白头渡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方才被那卿丞仙子一番言语挑得四分五裂的群雄，此刻心头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那几句绵里藏针的话，如同草籽落入泥土，猜忌在众人心底扎了根。先前一股脑要杀入蝶蝶谷搜捕鬼宗余孽的势头，早已按下大半。三三两两的江湖人垂首沉吟，彼此远远错开，再无方才并肩合围时那种同仇敌忾的齐整。

泥腿帮冯二压下满胸焦躁，悄悄从人堆里挪出来，一溜小碎步凑到黑齿公身侧，一副恭谨效忠的模样，“黑齿公，方才被这女子一番唇舌搅乱大局，是我无能，没能稳住人心。如今各家各怀心思，下一步……咱们该当如何，还请黑公定夺！”

黑齿公没有立刻答他。沉沉望着那画舫上的仙子，面上不见喜怒。半晌，他缓缓抬步，白目公也随之跟上。

二人一股沉凝肃杀之气，缓缓笼罩住渡口。

四下细碎议论声渐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他们。

黑齿公声音尖锐沙哑，一字一句，清晰传出，“仙子，老夫有三问，还请你如实作答。”

仙子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拢袖从容道：“黑齿公请讲，小女子知无不言。”

“第一问！”

黑齿公眼皮都不抬，“蝶蝶谷外男不得入谷这条江湖铁律，当年是由谁定下？又是谁，昭告天下的？”

这一句落下，仙子脸上那层柔和的笑意猛地一僵，指尖在袍袖之下悄然攥紧，一时竟答不上来。

黑齿公不待她思量，紧接着步步紧逼：“第二问，卿丞仙子之名，当年震动朝野，皇室倾力追杀，你又缘何能侥幸脱身，安稳躲在蝶蝶谷中，多年不露踪迹？”

仙子唇瓣微颤，方才舌辩群雄时的从容伶俐一扫而空，喉头滚动，竟寻不出半句说辞来辩驳。

“嘿嘿！”

白目公怪笑一声，白瞳死死盯住她，补上最后一问：“第三问，你！是真正的卿丞仙子吗？”

三问连环，如同三道重锁，死死扣住她的破绽。

女子面上那点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支支吾吾，再也维持不住世外仙子的气度。

黑齿公见状，沉声向众家江湖人扬声宣告：“诸位，不必再被此人花言巧语蒙骗！她是假的，不是卿丞仙子！”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当年蝶蝶谷外男不得入谷的规矩，乃是我家大哥，藏寿门青须公亲手定下，并昭告武林。当年青须公念卿丞仙子孤苦无依、身世凄惶，心生恻隐，特意立下这条铁律，为她留蝶蝶谷一方净土庇护,这本是江湖一段善举。”他猛地抬臂振袖，声音愈发凛冽，“可如今蝶蝶谷自持这份庇护，纵容旁人假冒仙子，巧言戏耍天下群雄，混淆是非，离间各派，便是辜负了青须公当年的一片仁心！”

“既然蝶蝶谷不珍惜这份庇护，那今日起，这条铁律就此收回！蝶蝶谷再无半分特殊优待！你！现在必须交出赵星河、封图二人！否则，别怪我等不留情面，入谷拿人！”

一语落下，方才涣散的人心，再度被收拢。

泫水门、空蝉派、泥腿帮众人暂且压下彼此嫌隙，纷纷握紧兵刃，杀气升腾而起。

眼看局面就要维持不住。

忽又有人从容撑舟驶出。

船头立着两人，正是辛巫述与辛婆婆；胡风与胡小风手持倭刀紧随在后。

辛巫述一身素简，眉目清逸，她才是真正的卿丞仙子。

辛巫述面上带着愧疚，小舟刚刚驶到近处，便深施一礼。再抬头时，一副楚楚可怜、叫人望之不忍的模样。

“诸位江湖英雄息怒！”

他声音发颤，边说边向着那名假仙子频频摆手。

“方才那名女子，原是谷中一个心智不全的侍女。听闻诸位前来，一时莽撞，斗胆借我名号上前周旋。是我管束不严，酿成这场误会，卿丞仙子辛巫述，在此向诸位赔罪。”

她垂着头，泪珠似要滚落，缓缓编织说辞：“诸位说的贼人，当真不在蝶蝶谷内。前几日崖上确有异动，落魂潭也起了异样激流，谷中人沿河上下搜寻了数日，半分人影也不曾见着。蝶蝶谷女眷闭门度日，素来不敢包庇什么鬼宗余孽，更断然不会为两个不相干的人，招惹满谷杀身之祸。”

话音稍顿，辛巫述抬眼，目光诚恳，抛出诱饵，“我自知今日之事惹得众家高门大派不快，为表诚挚歉意，愿献上一件至宝……”

“至宝“二字一出，全场皆是本能的瞪大双目，满眼期待。

“是，御赐——化仙炉。”

此言一出，地动山摇。

“诩涅红僧造的…化…化仙炉？”白目公心神剧震，不顾身上两处未愈的大伤，整个人癫狂般颤抖起来，“那炉！怎会在你手中？”

辛巫述一怔，旋即心中透亮，知献宝之策有效。为佐证此宝的来历和神通，他当即开口，“您就是白目公吧？果真是见多识广，竟对这皇室秘不外传的化仙炉，是由诩涅红僧所造竟也知晓！”

“哼哼哼！”

黑齿公从鼻腔里冷笑一声，斜睨她，“你也不放亮招子看看！眼前这两个是什么人？“

白目扯着嗓子，尖声道：“你抬眼细看！看看我俩是谁！”

辛巫述眉头紧皱，带着几分畏缩，缓缓抬眼。目光细细落在二人脸上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如坠冰窟，鬓边冷汗“唰“地渗了出来。

“你们……竟……竟是你们？“

“知道了就不必多言废话！”黑齿公横眉立目，急声催促，“只说出这化仙炉为何在你手便可！说的好，我二人便信你！”

“是！我必据实言讲，不敢有半句欺瞒！只是……”

辛巫述颤抖着拭去鬓边冷汗，“只是…只是此事牵扯皇家隐秘，宫廷至宝与江湖流言，所以还请二公上前，允我单独向二位禀明。”

“嗯！”

黑公点头，回身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正如方才卿丞仙子所言，这化仙炉牵扯太多，为防流言再起，现就由我与白目公听听她如何言，讲再行定夺。”

众家门派闻言，纷纷面露不悦，疑虑骤升。

“我觉得不妥！”姬萝上前一步，按剑直言，“众家共谋的大事，怎的到此就成了你藏寿门一家能听，我们旁人就听不得了？”

辛巫述忙转向她，语声恳切：“夫人切莫误会！此事我单独禀报二公，不是要刻意隐瞒众家，更不是私相授受。只因内情牵扯宫廷旧事，与江湖各派无干，不便当众启齿罢了。”

她说的诚恳，入情入理，让众江湖人放下了些许疑虑。

方才被假仙子搞的灰头土脸的泥腿帮冯二，赶忙跳出来打圆场，“不错！众家心里都有数，藏寿门一项匡扶正义，毫无私心。我泥腿帮对黑白二公全然信任，便在此静候二公与仙子秘谈的结果。”

一群人听后交头接耳，似被说动。

陈兴忙也虚情假意开口，“我泫水门亦是对藏寿门全然信任。请黑白二公放心秘谈，我泫水门弟子在外恪守，绝不叫人偷听半字！”

“哼！狗里狗气！”

姬萝啐了一口，满脸不屑，率一众空蝉派撤到一边，不再理会。

泫水门众人满眼恨意，却不敢发作，只得展开戒备，将渡口层层围起。

黑白二公这才转身，登上卿丞仙子那叶小舟的船篷。

而上游河道转弯后，一片茂密芦苇荡的阴影里，藏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

船舱之内，赵星河与封图隐在布帘之后。方才渡口上那一场场对话，顺着山谷河道，被风一字不落送进二人耳中。

赵星河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胸口那股火，从听见“鬼宗余孽”四个字起，便一路烧到了天灵盖。他想起悬崖上那四面合围，想起毒镖漫天，打在封图全身，想起百丈危崖，这群人一口一个“恶鬼”，一口一个“贼人”。

他按捺不住就要掀帘冲出去，可腿上夹板却像一道紧箍咒，硬生生把他拽回原地。

身侧封图一把按住他肩头，五指用力，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隐忍：“星河，忍着，万万不可冲动。”

“惜人！”赵星河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听见没有！他们还是要抓咱俩！还要踏平蝶蝶谷！“

“怎会听不到？”，封图眼神沉稳，“我也想出去。可体内剧毒才解，而你这条断腿，少说还得月余才能全愈。你我此刻出去，不是拼命，是送死。”

“送死就送死！”

赵星河眼圈赤红，“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绝崖底下捡回来的！“

“可蝶蝶谷上下几十口女眷的命呢？“

封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他心里，“你我这一现身，就坐实了他们蝶蝶谷窝藏鬼宗的罪过。到那时，黑白二公师出有名，带着那群不讲道理的江湖人入谷，辛巫述、辛婆婆、胡大叔，个个都活不成！“

赵星河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狭小船舱里显得格外明显。怒火与委屈一股脑堵在心口。他恨眼前这群不问青红皂白的江湖人，更恨这颠倒黑白的世道，可他心里也比谁都清楚，封图说的就是实情。

此时掀帘出去，非但报不了仇，反倒要把救他性命的蝶蝶谷一把拖进血海。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把头偏到一旁，死死闭上眼，将满腔滔天怒火，硬生生压回心底。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惜人！等我腿好了，咱们能杀他们吗？”

“啊？”

封图一怔，没有立刻答。

“我是答应过你，绝不妄造杀业。”

赵星河睁眼，眼底红得吓人，“可你也看见了，咱们不杀，他们就会放过咱们吗？那黑白两个说什么颁下了五色追捕令，满天下要追杀你我。咱们这一辈子，难道就一直躲在这芦苇荡？躲在这蝶蝶谷？躲他们一辈子？”

“不是的！”

封图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稳，“星河，你听我说，咱们不能用杀人来了结这件事。”

“那用什么？“

赵星河猛地转头，“用嘴？用忍？忍到他们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用证据。“

封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避，“赤鬓公究竟是谁杀的，鬼宗余孽四个字是谁栽在你头上的，咱们得查。查出真凶，找出人证，总有一日，当众把这盆脏水再泼回去。”

他顿了顿，知道好兄弟心里委屈，便继续道：“咱们不是还要找到七郎、堂堂正正的开宗立派吗？可若一时意起，手刃了那些人，咱们就彻底背上了鬼宗余孽，屠戮江湖’的污名，先成了江湖公敌。还怎么开宗立派呢？”

赵星河被他后几句话说动，眉头松开几分，胸口那股火，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他长舒口气，“你说的对。可要怎么才能洗得清啊？”

“依我看，你我暂且隐忍，”封图压低声音，眼中亮起一点光，“待养好身子，还是先去天机山，找到七郎。再去拜访冷泉真人，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寻些办法。”

“嗯！”

赵星河眼睛骤然一亮，“冷泉是好人，他应该会相信我！去请他帮忙，是个好办法！”

赵星河渐渐心思清明，面上褪去了之前的愤怒与迷茫。

“正是。”

封图伸手，紧紧按住他手臂，“所以咱们此刻要忍住，不是怕。是为了日后能堂堂正正走在这江湖上，让天下人都看清，你赵星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暂且忍着，等我好了，咱们一同上天机山，一同去见冷泉真人，一同把这盆脏水泼回去！”赵星河也抬手抓住封图手腕，“惜人，你这话我记下了。我赵星河，往后要与你，一起堂堂正正地行走江湖！”

芦荡外，白头渡的船篷之中，辛巫述还在同黑白二公低声周旋。化仙炉这诱饵，正一点一点的瓦解着那二人最后的杀心。

河道转弯后芦苇荡中，两个少年静静蛰伏。他们已将那股焚心的仇恨，硬生生压成了另一股劲头。——查真相，洗冤屈，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水面上，水鸟惊起，又落到远处。风波虽未过去。可船舱里这两只攥在一起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握得更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