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夜话」
酒至半酣,暮色四合。
山风裹着烤肉的焦香漫过草席,又卷起几片落叶,旋着坠入溪涧。篝火映着四张脸,光影在眉眼之间明明灭灭,忽深忽浅。
赵星河起先还以为自己酒量见长,拍着胸脯咧嘴笑,“诶!我今天还行,酒已下肚,竟还能稳坐不倒,看来我是长进不少。”
封图侧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提醒:“你还是慢些,别逞强。”
“怕什么!”赵星河一扬脖子,把碗中余酒尽数灌下。他正庆幸,却忽然目光发直,后脑勺一沉,最后“咚”的一声,整个人横倒下去,直挺挺栽在草席上。
“这酒……这酒有毒……”,他嘟囔了一句,便再没了声响。
辛婆婆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愣子心直口快,酒量偏偏浅得可怜。”
封图听多了他这句酒话,无奈地笑着起身,将自己外衫解下,轻轻盖在他身上,见他睡得鼻息均匀,这才安心落座。
篝火噼啪一响,火苗在木柴上跳了几跳。
四下静了片刻。辛婆婆望着火堆,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声:“这个愣子,倒是真把你当兄弟。
封图目光落在熟睡的赵星河身上,低声应答,“是。我替他挡了毒镖,他为我跳了悬崖。这份情谊,胜过昔日所有同门。”
“同门?“
辛婆婆眉梢一挑,冷笑一声,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蛰了一下,“封公子,我问你一句,你既曾是泫水门的人,那泫水门是个什么混账门派,你心里可清楚?“
封图闻言浑身一震。
他抬头,目光在辛婆婆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停留片刻,终究缓缓垂下:“我…我如今,已不再是泫水门的人了。
“我问的不是你如今是哪一门的人。”
辛婆婆语气咄咄逼人,“我问的是。当年泫水门做过的桩桩脏事,你可知情?”
封图心头一沉,一时无言。他自幼生长于泫水门,门中许多秘事,他虽不曾亲身参与,却也隐隐听过零碎传闻,只是从不敢细想。
辛婆婆不给他回避的余地,啐了一口,恨声道:“多年前,泫水门满江湖地寻一头异兽的下落。那时我正护着女扮男装的小辛子,从京畿一路南逃,狼狈不堪,躲进一处荒山破庙里。就在那破庙之中,我们撞上了泫水门的人。”
“他们瞧着我们一老一少形迹可疑,上前盘问。他们自称名门正派,又相貌堂堂、气度不俗,我便随口编了个偷盗宫中物件、正被皇家追杀的名头,想搪塞过去。”
封图心头一沉,隐约已猜到下文。
“他们为首的那人听了,倒还作出一副侠义心肠,当场拍胸脯说泫水门向来行侠仗义,断不会出卖落难之人,叫我们安心在破庙住下。”
辛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冷,“我当时傻的,竟真信了!”
火堆里一根干柴“啪”地炸裂,火星溅起老高。
“后来。“辛婆婆咬牙,“皇家追兵的手里,恰好押着一头异兽。那兽通体赤金,关在玄铁囚笼中,正是泫水门满江湖苦寻的那一头。他们想要那兽,皇家想要我们二人。两下一算计,泫水门人陈兴,他亲自给追兵引路,把我和小辛子送入虎口,换那头异兽。“
“那夜,破庙四面起火。若不是胡风赶来,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我俩早就被抓回皇宫,不知会遭多大的罪!”辛婆婆的声音里,浸着多年不曾磨灭的恨意,“从那以后,我就立誓,泫水门这三个字,是我辛老婆子此生最大的仇敌!他们道貌岸然、见利忘义,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连无辜之人的性命也要出卖,也配称名门正派?”
晚风掠过山谷,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封图面如纸白,他喉头滚动,几番欲言又止。良久,他慢慢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对着辛婆婆、辛巫述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低。
“辛婆婆、辛姑娘。”
他声音带着愧疚,“我如今虽已不是泫水门人,但这桩旧怨,终究是我原师门之责。当年事,虽非我参与所为,可我既曾入泫水门,这分愧便就已在身。”
辛婆婆眉头一竖,正要开口,一旁的辛巫述轻轻伸出手,按住她的小臂,温声劝解:“婆婆,封公子如今是被泫水门弃了的人,他自己也险些丧命在泫水门无情无义之人手中。这一桩仇怨,不该算在他的头上。“
封图直起身,眼中泛起一丝感激,又带着更深的怅然:“二位救我性命,反倒叫我满心愧疚,无颜以对......”
“罢了罢了。”
辛婆婆一摆手,神色虽仍冷硬,语气却缓和不少,“冤有头债有主,我还分得清。你既已不是泫水门的人,便不必替他们背这口黑锅。只是...”,她顿了顿,深深看了封图一眼,“这泫水门的债,我早晚是要讨回来的。”
正说话间,河道转弯处,悠悠传来桨橹拨水的轻响。
一轮圆月不知何时已攀上东山,月华如水,洒满山谷。胡叔撑着一叶扁舟,慢悠悠靠过来,船头还放着用油布裹好的翁。
“辛大姐!”
他未下船便扬声喊道,“前谷新摘了些鲜笋,还有一尾刚起的河鱼,我寻思着后谷难得来客,给你们添个菜!”
辛婆婆瞥他一眼,没好气地道:“送菜?哪有人三更半夜送菜的?我看你就是借着由头,往后谷跑!”
胡叔咧嘴一笑,也不辩解,手脚麻利地把船靠岸,端着吃食上了草席,一屁股坐到辛婆婆身侧,嘴上叨叨着,“你看你说的,我就是惦记你们伙食清淡。再说,夜里月色好,撑船走一趟,心里舒坦。”
辛巫述在一旁看着,这胡叔哪是来加菜的,分明是寻个由头,好来与辛婆婆多坐一会儿。
果不其然,胡叔一坐下,话头便止不住了,先问辛婆婆今日心情可好,又问后谷那几株药草长势如何,东拉西扯,没一句要紧的。
辛婆婆嘴上嫌弃,一直没好气的回怼,“干你何事?”、“你这人烦不烦?”,可眼角眉梢却不自觉松了下来,任由他絮叨。
篝火旁不知何时悄悄分成了两拨。
一头,胡叔与辛婆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偶尔传来辛婆婆一两声压不住的笑骂。另一头,封图与辛巫述隔着一丛火光,却另有一番光景。
辛巫述添了块柴,火苗蹿起,映得她双目清亮如水。她望着封图,轻声开口:“封公子,当年那个在十仓店人市上,与我在笼中说话的男子,你的眉眼,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封图一怔,沉默片刻,轻声道:“辛姑娘说的,是你那位故人?星河也说,我与他极像。”
“极像。”
辛巫述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像自语,“我这半生,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唯独那一夜,十仓店的人市,铁链锁着的那道身影,我始终忘不掉。他说,要把自己活成刀枪棍棒,再不让任何人欺辱。”
她抬起眼,隔着火光望向封图,目光柔和得几乎要化开:“这么多年,我总想着,若能再遇见一个像他那般的人,或许……便是老天爷给我的一点慰藉。”
封图心头微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低下头,望着面前那半碗酒,沉默良久,认真开口:“辛姑娘,承蒙你以长生丹相救。这份恩情,封图此生不忘。”
辛巫述轻笑,没有再说下去。火光在她眼中一跳一跳的,那点没说破的心思,便都藏在朦胧月色与酒意里了。
那一夜,四个人谁都没有睡意。
唯有赵星河横躺在两对之间鼾声如雷,偶尔翻个身,口齿不清地喊上一句“这酒有毒”,便又沉沉睡去。
封图与辛巫述则隔着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是辛巫述问,封图回答。问他从前在泫水门如何度日,问他江湖上的见闻,问他这一路走来可曾吃过什么苦。封图答得老实,辛巫述听得认真。
问到后来,辛巫述忽然轻声道:“你这位兄弟,待你是真的极好。前日夜里我将他救下,他腿都断了,可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伤势,是问你的安危。”
封图望向熟睡的赵星河,眼底浮起暖意:“他这人,看着莽撞,心却是热的。”
偶尔两人目光相接,便都各自错开,却又都藏着一点不自知的笑意。
天边不知不觉泛起一线鱼肚白。
晨雾如纱,漫过山谷。那一轮残月还悬在天际,未及退去,东方便已浮上一层温柔的光。四人坐在水边草席上,看着日出,谁也没说话。
日光一寸一寸地攀上来,照亮了封图的侧脸。他微垂着眼,眉目间那分清峻,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辛巫述忽然极轻地开口:“蝶蝶谷偏僻安宁,隔绝江湖风波,是难得的清净地方。”
她望着水面,指尖轻轻绞着裙角,像在对自己说:“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仙谷、这丹炉,做一辈子卿丞仙子,做一辈子别人口中那位,逃离深宫的太子妃…”
晨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封图。那一双眼睛亮得像初醒的露水,含着一点怯意,又含着一点期许。
“你眉眼像他,却比他温和,比他会替别人想。你会给一个醉倒的兄弟盖衣裳,会为一桩不相干的旧怨,郑重地弯下腰。”
“封公子,不妨在谷里,多住一段时日吧。不必急着奔赴外面的刀光剑影。在这里,你可以不必做泫水门弃徒,不必日日提防追杀,只安安稳稳做你自己。“
封图猛地转头看向她。月色与火光叠在她脸上,一双眼眸澄澈如新晨带露的山涧。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翻涌万千,那句酝酿许久、滚烫的“好”字,已经到了唇边,气息都微微发颤,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一刻,下游河道忽然传来急促纷乱的桨声,破开山谷夜里的宁静。
一叶小舟疾掠水面,船头立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满脸惊惧,一边奋力撑篙,一边高声大喊:“爹!爹!不好了!出事了!”
胡叔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小风?!”
那小舟堪堪靠岸,少年径直跳下,踉跄着扑过来,抓住胡叔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爹……白头度……来了,来了一大群江湖人!”
胡叔猛地攥紧他的手:“是什么样的江湖人?”
“他们……他们自报了名号。”
“为首的是藏寿门的黑白二公,还有空蝉派的一对夫妻,还有……还有泫水门的人!”胡小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渡口两岸都站满了,说要进谷搜捕赵星河和封图!”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辛婆婆“唰”的起身,脸上那点柔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森然。
辛巫述的脸色也一寸寸沉了下去,眼底反常地浮起一丝冷冽。
封图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攥紧,心头沉重如压巨石——这场祸事,终究是因他与星河而起。
就连横在草席上酣睡的赵星河,仿佛也感应到这份凝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又沉沉阖上。
晨风骤紧,吹得篝火的余烬“噗”地一暗。
白头度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压上众人心头。黑齿、白目二公的赫赫威名;空蝉派的莫测来意;泫水门的旧怨新恨。所有仇怨纠葛,在此刻一并涌来。蝶蝶谷维持近十年的与世无争的平静。
辛婆婆沉声开口,语气果决:“白头渡是咱们进出仙谷唯一水路!江湖铁律,外男不得入谷,这群人摆明了是要硬闯!”
小风见状忙说:“花姑子已经上去周旋了,可我觉得…不行…”
辛巫述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河道下游的方向,声音沉静:“听闻黑白二公威望极高,各派一同前来,人多势众。只凭渡口管事和花姑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封图向前踏出一步,话里满是愧疚:“此事是我与星河牵出来的祸,不能连累谷里人。”
辛婆婆侧头看他,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先稳住渡口,再从长计议。他们要搜人,咱们未必就任由他们拿捏!”
“婆婆,为了两位公子,更为了整个蝶蝶谷的安危,我自有办法…”
辛巫述心底以盘算出应对之策,只是,封图那一点险些说出口的应允,被突如其来的风波硬生生掐断,悬在二人之间,成了一桩未说破、也无暇再提的心事。
风波已起,下一刻,便将是白头渡群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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