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丹」

第六章「丹」

天气晴好，几朵云彩像白面饽饽一样，软乎乎飘在天上。

赵星河蹲在火架边，把烧好的热水一瓢一瓢兑进水桶，伸手试了试温度，一瘸一拐拎起，转身就要往茅草屋走。

“喂——！”

河道拐弯处，一艘乌篷小船逆水转出。辛婆婆立在船头，远远扬手高呼，“可是人醒了？”

“完了！来了！”

赵星河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人来得这么快，封图还没收拾干净，这可不行！

他脚下加急，窜蹦着闪身入屋，"砰"地把门关上。

船头辛婆婆怒骂：“这愣头小子！竟不应声！”

船棚内，辛巫述的声音缓缓飘出，清婉沉静：“婆婆莫恼，这少年心性古怪，不必与他计较。”

茅草屋内。

“水温正好，快些擦洗。”

赵星河放下水桶，把瓢递过去。

封图虽不明缘由，却也跟着绷紧心神。他挣开身上干结的泥壳，坐起身，胡乱舀水往身上浇。

“水不够！”

赵星河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冲出门外，不多时又提回满满一桶，又摔上门。

封图被他这通忙乱，搞得心里发毛，一边擦拭一边低声问：“究竟何事，要如此仓促？”

“这谷里人救了咱俩的命，咱不得投其所好？把你收拾得齐整些，再见人。”赵星河边说着，手上不停用擦布帮他擦洗。

“哎！叫我好生紧张！”封图心头七上八下。

片刻之后。

“砰砰——”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屋内两人同时一僵。赵星河咧嘴朝门外喊：“没洗好呢！”

“可…就算洗干净了，我也没衣裳啊！”封图窘迫，“要不…把你的外衣先匀给我穿？”

“那你不白洗了？”

赵星河低头看向自己褴褛破旧的衣裳，当即回绝，随即朝着门外高声问询，“辛婆婆！可是有为惜人备下新衣裳？”

“自是备好了！”辛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不耐，“昨夜小辛子一夜未睡，连同前谷十几个巧手姑娘连夜赶制。就连你的，也一并做出来了！”

“我去！讲究！多谢！”

赵星河闻言大喜，忙兴奋的向着自己脸上也泼了一瓢水，胡乱摸了一把，压低声音对封图说：“我可太久没穿过新衣服了！咱俩悬崖坠下尚能活命，想来必是要时来运转喽！”

封图却无半分欣喜，面颊微红，满心拘谨：“这谷中净是些女眷，咱们可万万要注意，言行举止万万不可逾矩，稍有差池，便是失礼 … 哎！”

“无妨。”赵星河低声回道，“那太子妃此番愿意救你，全因你生得像她故人。所以只要你够俊，就没毛病！”

“我…像谁？”封图眉头紧皱，手上却不敢停。

“那人我也认得！”赵星河忽然停手，怔怔盯住封图的脸，“你像我不能提的那人！难怪初次见你，便觉分外亲近，如今细看，还真是极像！就是他比你老太多！”

封图手上动作一顿，神色骇然，“什么？我像你的…不能说的那人…？？？”

赵星河看他僵住，泼他一瓢水，“别停啊！赶紧的！”

封图一时无言，望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无奈比划着，让赵星河出去拿新衣裳。

“咯吱——”

门开细缝，一只干净的手探出门外。

辛婆婆将两个布包袱挂在他腕间，趁门缝未合，探头向内张望，赵星河却飞快收手关门，没叫她看到半点屋内光景。

“哼！”

婆婆冷哼一声，退回滩头，站回到背对茅草房的辛巫述身侧。

茅草房微微晃动，发出“吱吱嘎嘎”轻响。

又过了片刻。

“我们这便出来了！”屋内传出赵星河的叫声。

门被推开。

赵星河先走出来。他一身黑蓝色新衣在身，虽脚步踉跄却神采飞扬。窜下廊沿台阶的同时高声赞叹：“我的天啊！这衣裳啥料子啊！也太得劲儿了！我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这么好的！”

辛婆婆闻声转头，忍不住轻笑，“再好的衣裳，穿在你身上也是糟践了，流里流气的！”

她话说得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越过赵星河，牢牢锁在他身后的白衣少年身上。

那少年一袭纯白素束，发髻梳理得干净利落。虽不抬头走路，却也自带一股沉静自持的气度。

两人来至面前，齐齐深躬腰背，抱拳沉声：“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一直背身而立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我去！”

赵星河抬眼一望，忍不住低呼出声，“你…你还是昨天那个小辛子吗？”

眼前女子风姿绝尘，脱尘超俗。眉眼间虽还能看出“小辛子”的模样，却更多几分英气与柔媚，绝非寻常美艳女子可比，相较之下她更加自成一格。只是一身穿着十分特别，深浅双重紫色单衣单裙，圆领微敞，露出锁骨；裙长及踝，足下一双露趾草鞋，不拘礼法，落落自在。

赵星河看的龇牙咧嘴，最后竟不好意思的把头转开，不敢再看。

辛巫述掩口浅笑，“赵公子，请让开！”

“啊？是。”

赵星河了然，忙栽歪的挪到一边，让出身后弯腰低头的封图。

“封公子，请起身抬头！”辛巫述的声音里藏着难以压制的期许。

白衣少年缓缓抬身，眼神却不敢直视女子，依旧低垂。

辛巫述看清他眉眼，整个人瞬间怔住。

这一瞬仿佛静了，就连谷中风声都一并歇止。

辛婆婆与赵星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敢出声。

良久。

辛巫述才开口，语声轻却重若千钧，“你比他年轻，却不及他壮实，可眉目样貌，已然极像。御赐三宝，你受之无愧。”

封图终于抬眼，郑重抱拳：“感激姑娘相救。不知我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对！你说！但凡有所差遣，刀山火海，我二人绝不含糊！”赵星河也跟着附和。

“呵—”

辛巫述轻笑出声，“不必刻意报答，救你，是我本心所愿。二位如不嫌我等女子身份，今日便在此蝶蝶后谷，野味山菜、共饮一杯。一则庆贺你二人伤势初愈，二则，贺我辛巫述心愿半成。也算了了一桩心头夙愿。如何？”

“喝酒？”

赵星河一听这两个字，心头有些打怵，忙拐了一下封图胳膊，小声问：“我能喝吗？”

封图敛了心神，躬身应答：“好，我们应允。”

时至未时，谷间和风徐徐。

草屋前架起火堆，一只小山猪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堆，滋滋作响；一旁陶罐盛着鸡汤，热气袅袅。草席之上，摆满野菜、鲜果。四人分四方落座。

“哇！好吃好穿好招待！”赵星河望着满席吃食，两眼放光，“辛老妹儿！你这人，值得交！仗义！这恩情我记下了！”

辛巫述抿嘴一笑，“我这谷中多年不曾有外人踏入，好不容易有来客。偏偏又是我心中人的模样！怎能叫我不倾囊付出？”

“听见没？”赵星河抓起两个果子，一个扔给封图，“我是沾了你的光啊，我的大护法！”

封图刚伸手接住果子，便被辛巫述轻轻拦下：“你二人重伤初愈，先饮一碗鸡汤，润养脏腑。”

辛婆婆当即拿起汤勺，盛好两碗，依次递到二人手中。

赵星河捧着陶碗，满心暖意感慨，“哎呀！这可叫我说点啥好？大妹子你太周到了！”

“你能不能别说话！”

辛婆婆狠狠瞪他一眼，“别一口一个妹子、老妹的！难听死了！”

赵星河忽然被呲，挠了挠头：“那我咋说？”

“江湖中人，皆称她卿丞仙子。”辛婆婆说。

辛巫述缓缓摇头，“不好！那是外人客套的叫法。如今我与你们已经是献宝救命的交情，自是不必随江湖人的叫法。直呼我名辛巫述便可！”

“好嘞！小辛子！”赵星河不假思索。

封图拱手，守着分寸，“那我，还是称你辛小姐吧！”

“哈哈哈！我早已半老徐娘，怎还配的小姐之称。”辛巫述失笑：“赵公子，你更是不应在叫我小辛子！”

“啥？”

赵星河与封图皆是一怔，齐齐望向眼前模样仅有十五六岁的明艳少女，不禁满心诧异。

“是长生丹的缘故。”辛巫述从容道，“十年前我服下此丹，容貌便定格在了那一日。”

两人听得目瞪口呆。赵星河忙问：“真的假的？那…你岂不是长生不死？那…那惜人他？”

“我并未能得长生！”

辛巫述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当年丹药的效力本就未曾完全印证，这些年我能清晰感知肉身缓缓衰朽。我服下的那枚丹药，仅能锁住容颜，不能永固性命。”

“哦…”

两人稍稍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赵星河随即又兴奋起来，“诶？那惜人往后也可得容颜永驻？那也算一桩机缘，因祸得福了！”

“这…这怎会是福…”

封图眉头紧蹙，满眼惊恐，“我只愿是个寻常人……”

“封公子，经此一劫，你吞下丹药那一刻起，寻常人的路，已经与你无缘了。”

辛巫述单手举起酒碗，向着封图。封图纵然心中惶然，也抬手举碗，静听她往下诉说。

“昨日你服下的丹，与我当年那枚，差了两味药引。药效，自是天差地别！”

“当年…当年本是……”

辛巫述喉头微哽，过往旧事翻涌上来，叫她一时难以启齿。她仰头饮尽碗中烈酒，压下心绪里的酸涩，缓缓开口，“内里曲折我不多细说。这此丹，乃是当年金真太子，请诩涅红僧踏遍四海，搜罗奇珍金石、异兽灵草，打造出三宝，本意炼成长生丹，进献陛下……”

“诩涅红僧耗尽半生心血，成就三宝。也正是他，以九枚高僧之心为引，殉灵启炉——才有了这化仙炉的阴火。而后，丹出两枚，在我试丹确定其药性后，红僧却摇头，直言还差两味灵药，才能让这丹从驻颜，化为真正的续命长生。”

她抬手指向一旁静静安放的鎏金丹炉，“那两味便是猿髓，与灯荧草。猿髓补足先天本源亏空，灯荧草连通幽冥滞怠，两味合一，长生之效方成。红僧又耗费一载光阴，远赴东南猿王洞、西北隐草泽，才寻得这两样稀世之物。”

封图凝神追问：“那后来如何？”

“后来，陛下听闻此事，当即下密旨，要捉拿红僧，收缴三宝，定太子私炼仙丹、图谋不轨的罪名。”辛巫述指尖微微发颤，又斟满一碗酒，“太子金为保我不受牵连，命婆婆护我携三宝脱身，又遣心腹胡风一路护送，逃入这与世隔绝的了蝶蝶谷。”

“可…皇家的追兵，怎会就此收手？”封图疑虑重重。

“哪里会收手。不过是太子以自身性命，在京畿以命阻挠、拖住追查。再有江湖一众受他恩惠之人，拿了好处，为我们遮掩踪迹，这幽谷才能安稳藏匿十余年！”

一席话落，辛巫述举杯再饮。辛婆婆神色凝重，也陪了一碗。

赵星河与封图对视一眼，都默然不语。不知此番坠崖误落蝶蝶仙谷，得到救治的同时，是不是也为这谷中人带来了祸端。

“我…我们…”

两个少年耷拉着眉眼，都在思索该如何回报这份滔天恩情。

辛巫述看得出二人心思，缓缓出声，“我将这些秘事说出来，不是要你们背上重担。只是要你们清楚，这丹药是诩涅红僧倾尽半生心血，是金真太子以性命换来的长生绝品。如今它落到你的身上，封公子，你是真的有可能……生命永续、长生不死。”

封图脸色骤然惨白，呼吸急促，惶然转头看向赵星河，恐惧之意溢于言表。

只是赵星河一时不解这份恐惧，只记着蝶蝶谷的救命大恩：“长生难道不是好事？”

“封公子！我知晓你心中惊惧。”辛巫述温声道，“但还请莫要怨我，将你推入这般境地。”

“哪能呢？”

赵星河连忙替封图接话，“若是没你的丹药，他早就被那满身毒线穿心而亡了！哪还能漂漂亮亮的坐在你面前呢？再说…”

他说着转眼看向封图，“再说，这毒镖本是他为我挨的，他是替我受的灾，才落到那般境地。这份恩情，就应全数记在我赵星河头上。往后，你辛巫述，你蝶蝶谷。要我怎样报答都不为过！我都必会倾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郑重端起酒碗，手腕一扬一饮而尽，没有半分犹豫。

封图跟着举碗，先向着辛巫述，语气郑重，“我怎会怪你，是你救我性命！星河方才所言，亦是我的心意，要怎样的报答都不为过，我必会倾尽全力，万死不辞！”

随即他转头看向赵星河，眼底情义深重，“我替你挡镖，你却为我纵身跳崖。这份性命相托的恩情，我也当报！”

“嗨！莫说这些。”赵星河心中滚烫，酒意慢慢往上翻涌，“要是没我，你也遭不得这么多罪。是你不弃，愿陪着我，该道谢、该报恩的人是我。”

酒劲即将上头…

“这小子废话真多！”辛婆婆连饮数碗，悄悄朝辛巫述递了一个眼色。

辛巫述端起酒碗，释然一笑。

山风穿过而幽谷，吹得篝火噼啪声响，火星跃动。白衣少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这双手，昨日尚且是凡人之手，从今往后，却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前路漫漫，是劫是缘，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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