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部署

回到天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厉承骁把老码头卫星地图铺在岛台上，用红笔标注了三条防线——第一梯队集中在码头主仓库，第二梯队散布在集装箱堆场，第三梯队负责外围警戒。裴朔把老郭查到的情报汇总成一份电子文档投在客厅的大屏幕上，恒达仓储的航拍图、荣盛资本与离岸公司的资金流水截图、马库斯那封左手写的威胁信，一字排开。

沈鹿从客房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站在沙发后面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她可以去帮忙盯监控。厉承骁头也没抬，让她负责后方通信，和裴朔留在天域指挥中心，一旦码头有任何异动立刻联系警方联络员。

姜予姝换了件便于行动的深色卫衣和牛仔裤，从楼上下来，把帆布包放在高脚凳上。厉承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走过去，站在岛台对面，低头看着那张被红笔圈了好几圈的地图。

“你在老郭那边查到荣盛的资金链，说资金是从恒达仓储走的。”厉承骁把红笔搁在地图边上，双手撑在岛台边缘，“恒达仓储在城西工业区，离老码头不到三公里。如果马库斯的后勤补给线在那里，切断仓储就等于断了他的退路。”

裴朔说老码头三个梯队加上恒达仓储的守军，总数在二十人左右，他这边能调动的可靠人手大概十几个。正面硬碰不行。姜予姝看了一会儿地图，说马库斯选的三个梯队都在地面，但他忘了老码头是港口，水面方向没有任何布防。如果能从水路绕到主仓库后方，至少可以避开外围警戒。

“荣盛现在把钱都压在恒达仓储那批物资上了。如果我们能在行动开始前截断他的现金流，让他付不出下一笔款，马库斯就会断供。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会提前行动。那样他就得从老码头出来，进入我们布控的范围。”她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时间线，把恒达仓储的资金周转周期标注在上周三的位置，“今天是周一，他们的账期应该是每月中，再过两天有一笔大额支出到期。如果在那之前荣盛的资金被冻结，仓储那边的守军就会主动找马库斯要钱。马库斯就会出来。”

裴朔低头看着她画的时间线，推了推眼镜。“嫂子，你比我冷静。”

厉承骁从岛台上拿起那张便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了。他看着姜予姝，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是某种更深的确认。像是他认识她很久，但今天才看清她从头到尾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资金冻结的事交给裴朔，他去找经侦的人。仓储那边的航拍图让老郭再传一份高清的。水路那边我去安排。”他拿起红笔，重新回到地图前面，低头在那张铺满红圈的地图上看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她，“后勤交给你。”

部署会结束后，姜予姝去了趟老郭的修理铺。厉承骁需要恒达仓储的高清航拍图，老郭手里有无人机拍的存货，但得亲自去拿，老郭不信任任何线上传输渠道，说那玩意儿随便就能被截获。她说行，那我跑一趟。厉承骁看了她一眼，让她带上定位器，别关手机。

她到修理铺的时候老郭已经把航拍图存在一个加密U盘里，用锡纸包了两层塞进一个装螺丝的牛皮纸袋。她接过纸袋道了谢，老郭在后面喊了一声“姑娘”。她回过头。老郭蹲在越野车旁边拧着扳手，头也没抬地说上次那个前哨能从安全屋跑掉，说明马库斯在京州还藏着接应的人，不止老码头那几个，让她路上多看后视镜。

她从老郭的修理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还没亮，路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牛皮纸袋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沿着老城区那条窄巷子往主路上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什么。脖子后面有一种被针扎的刺痒感，有人在看她。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拽了拽，拐过街角走进一家便利店。透过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反光，她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窗关着，引擎没熄。她来的时候那辆车就在那里，现在还在。她从便利店后门穿出去，加快了脚步，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又看见了那辆灰色轿车，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前面，停在巷口的阴影里。

她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打给厉承骁。

“我被跟踪了。一辆灰色轿车，至少两个人，一前一后。我在来福士商场附近。”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稳：“别停，别跑，正常走。进商场，不要往后看。”

她推开商场旋转门。暖气混着爆米花的甜味扑过来。一楼的化妆品专柜正在做促销，穿黑色制服的导购举着香水瓶对着空气喷了两下。她穿过那些闪亮的柜台，耳朵里蓝牙耳机传来他的声音：“正门进来左手边第三个是洗手间，进去。最里面的隔间靠窗，把门锁上。”

她照做。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响。她锁好隔间门，背靠着冰凉的瓷砖。他能听到她这边的背景音变了。他说下一步把卫衣反穿，暗的那面朝外，马尾拆了，头发放下来。

她一只手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卫衣从头上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上，问他怎么知道女洗手间的隔间布局。他说上次她一个人去见马库斯之后，他把京州每一家大型商场和地铁站的安保布防都查了一遍。他不知道她会走哪条路，所以把所有都记住了。

她把马尾拆了，头发散在肩上。他说洗手间出来左转十五步是消防通道，推开防火门往下走一层是地下停车场B2，在B2的电梯口等他。

她推开防火门的时候消防通道里的应急灯发着暗绿色的光。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回音很响，每一下都像在报自己的位置。她加快脚步下到B2，推开防火门，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响，照亮一排排落满灰的车。她站在电梯口背靠着墙，把手机攥得很紧。

“我到B2了。”

“我正在过去，别挂。”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引擎低沉的震动。他的车在开，很快。她问他到哪了，他说丰庆路。丰庆路，拐过去就是商场后门。她仰头靠在墙上，防火门那头没有任何动静，跟踪她的人没跟上来。

然后她听见轮胎刹停的声音。一辆黑色越野冲进来，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尖锐的刹痕，车灯把她整个人照得雪亮。他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引擎还没熄。他走到她面前扫了她一遍，确认她浑身上下没有伤，然后说卫衣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后背穿到了前面，还真的反了。

“走吧。裴朔还在等航拍图。”她走向副驾拉开车门，听到他在背后笑了一声。她头也没回，问他笑什么，他说上次在银杏树下她也把扣子系错了。她坐到副驾上系安全带，说那次她是故意的。

越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她把U盘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中控台上。他看了一眼那个裹着锡纸的牛皮纸袋，说老郭还是老样子。

拿到恒达仓储的航拍图之后，裴朔马上就联系了经侦的人。荣盛资本那边需要时间冻结账户，恒达仓储的物资清单也需要逐一核实。姜予姝把资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厉承骁本想派人跟着她，但码头那边的侦查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人手紧张。她说不用，只是去公司交几份文件，来回不到两个小时。他在岛台边上看了她一眼，把车钥匙递给她，让她开着那辆装了防弹玻璃的越野车去，别绕小路。

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停车场里阳光很好，银杏叶被风吹得在车轮底下打着旋。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余光瞥见停车场的另一头有辆白色面包车，后车厢没有车窗，车身侧面刷着一行模糊的蓝字，像是某个搬家公司的旧车。她多看了一眼，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面包车跟着她出了停车场。她拐上主路，它也拐上主路。她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它，它停在后面三辆车的位置，不急不缓，像是算好了距离。她想起老郭说的那句话，马库斯在京州还藏着接应的人，不止老码头那几个。

她伸手去拿放在副驾上的手机。手指刚碰到屏幕，右侧车道突然冲出来一辆同样的白色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同一行模糊的搬家广告，直接斜插到她车头前面逼停了她。后面的面包车也加速顶上来，两辆车把越野车夹在中间，她无路可退。后车跳下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拉开她的车门，动作很快，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扯掉了安全带。她张嘴想喊，一块湿布捂在她口鼻上，刺鼻的药水味冲进来，视野开始变窄变暗。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发抖。然后那只手把她的头按了下去，帆布包从副驾座位上滑落，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厉承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老码头外围做最后一次地形确认。裴朔的电话打进来，声音绷得很紧：她车上的GPS信号断了，是在她从公司出来以后失去的信号。公司门口的停车场里发现了那辆越野车，驾驶座车门开着，引擎还没熄，副驾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和一个掉在地上的U盘。有人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往城西方向开去。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手机连上车载导航。裴朔已经把沿途的交通监控调了出来，白色面包车一共两辆，一辆逼停一辆包抄，配合得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走的是旧工业区那条废弃的货运线路，那附近没有红绿灯，没有测速探头，一路畅通无阻。方向是老码头。

他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旧工业区的坑洼路面上颠得几乎要飞起来，路边的废弃厂房一栋栋往后掠。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第一次被堵在巷子里，抬起头看他，咽了一下口水。那个画面之后是她被按进面包车后座，手被绑住，嘴被堵上，眼睛闭着。他把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

前方出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尾巴。他加速追上去和它并排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开车的不是马库斯，是上次在停车场传话的那个前哨。副驾上还有一个人，后座看不清。他猛打方向盘把车头往面包车侧面逼，两辆车的车身擦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前哨慌了，猛踩刹车，面包车甩了个尾横在路中间。他刹停越野车推门下去，前哨也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朝他的头抡过来。他侧身避开，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翻，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用膝盖撞在对方腹部，前哨弯下腰，他一肘砸在对方后颈上，前哨趴在地上不动了。副驾上那个想从另一边溜，被他拽住后领摔在车门上，脑袋磕在窗框上发出一声闷响，贴着车门滑了下去。

他拉开面包车的后车厢门。她蜷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眼睛闭着。车厢里堆着一些杂物，她靠在那些杂物上，头发散乱，脸上沾了灰尘。

他弯腰上车，把她嘴上的胶带撕掉。她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他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绳子勒得有点紧，她手腕上又多了几道红印。他把绳子扔到一边，把她从车厢里抱出来。她的腿有点软，站不太稳，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安全屋在城西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裴朔提前布置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冰箱里存了矿泉水和速食，客厅桌上摊着便携式医疗包。厉承骁把姜予姝从车里抱上来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没怎么说话，手腕上那几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在电梯间的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他把她在沙发上放下，转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混着灰尘和那个前哨溅上去的血，在水槽里打了个旋流进下水道。他随手扯了张厨房纸巾擦了两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卫衣的下摆，指节还是白的。

“开心点，老子又没死。”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没接话。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打开那个便携式医疗包。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医用胶带，东西很全。她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搁在膝盖上的右手翻过来。指节上之前砸墙留下的旧痂旁边又添了新伤，是刚才卸前哨扳手时被金属边缘刮的，虎口那道疤倒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旁边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用棉签沾了碘伏，按在他指节上。无名指那道裂过的指甲旁边又裂了一道新的，她皱了下眉，把碘伏瓶子拧紧放在茶几上，抬起头问“你是不是在追车的时候又把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了？”

“车门，用手挡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包纱布，把纱布缠了两圈，在虎口的位置打了一个结。她的手指停在他虎口那道旧疤上，指腹沿着那道浅色沟壑慢慢划过去。他的手放在她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拉近了一点。

“如果我死了，”她忽然开口，“你会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僵住了。窗外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大爷推着三轮车经过，吆喝声被风灌进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一下又散了。

“没有如果。我不会让你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刚才说“开心点，老子又没死”时一样粗粝，但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覆在她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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