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来信

裴朔厉承骁打了个电话，语气很简短，前哨跑了。

厉承骁挂了电话，把姜予姝从后院拉回客厅，关上门。他让她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自己靠在岛台边上给裴朔回电话，让他把外围的人全部换岗，安全屋剩下的两个前哨直接转移，不要再留在城西。老码头周边的布控提前启动，不等警方的正式批文了。老太太那边加派人手，沈鹿的画室也派人盯着。裴朔应了一声，说已经在调了，又问他马库斯那边怎么回。厉承骁沉默了几秒，说不用回，今晚直接去。

整个上午天域都在进进出出。裴朔调来了三批人，一批守在别墅外围，一批去了老码头做前期侦察，还有一批护着沈鹿搬进了天域一楼的客房。沈鹿拎着画具箱进门的时候还跟姜予姝开了句玩笑，说她现在是被保护对象，待遇比画展贵宾还高。姜予姝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撑了不到两秒就掉下来了。

中午的时候，前门门铃响了。不是对讲机，是直接按的门铃。客厅里几个人同时停了动作。裴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走到门边看了可视门铃的屏幕。门外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戴棒球帽，左手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贴在摄像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是那个逃跑的前哨。他逃跑之后，直接来了天域。

裴朔骂了一声。厉承骁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让裴朔把姜予姝和沈鹿带到客厅后面去。裴朔想说什么，厉承骁已经拉开了门。

门外的前哨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面，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他说这是马库斯给厉先生的信，正式邀请，今晚老码头。厉承骁接过信封，没有看，直接问他马库斯本人的位置在哪。前哨没有回答，只是说厉先生到了老码头就知道了，马库斯不喜欢用电话，只喜欢写信。像他哥一样。

前哨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裴朔想追出去，厉承骁抬手拦住了他。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没有胶水，只是折了一道。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上的字迹是用左手写的，每个竖笔画都是歪的，和上次在修理厂看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厉承骁。我要你自首。公开承认你在南美犯下的罪行，告诉所有人你当年是怎么杀了我哥，怎么毁了他的队伍，怎么拿国际刑警的钱替他们干脏活。我给你今天一天的时间。今晚零时之前，如果你不公开表态，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第一个就是她。”

信的末尾没有签名，只画了一个缺了半截小拇指的手印。

厉承骁把那封信摊在岛台上。姜予姝从客厅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裴朔拿起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他放下信纸，在岛台上按了两下，推了推金丝眼镜。姜予姝以为他会骂街，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那封信用手机拍了下来，存档，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把信纸还给厉承骁，说留作物证。

姜予姝侧头看厉承骁。他从刚才看完信之后就一直没说话，站在岛台边上，一只手压在那张信纸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岛台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指甲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封信摊在岛台上，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像几条蜈蚣爬过纸面。裴朔拍了照、存了档、把信纸还给厉承骁之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没叫任何人跟着。黑鲨的残余人数、装备、藏身点、马库斯的行动规律——这些信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他需要去找一个人。

京州老城区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没有招牌的修理铺，表面修摩托车，实际上是一个退役佣兵开的情报中转站。老板姓郭，圈里叫他老郭，以前在南美帮夜枭做过几次后勤，后来腿瘸了就退下来开了这家铺子。裴朔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郭正蹲在一辆拆了发动机的越野车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裴朔。”老郭头也没抬，“又是夜枭的活？”

“黑鲨。”

老郭拧螺丝的手停了。他把扳手搁在车架上，撑着膝盖站起来，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一台落满灰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等了将近一分钟，屏幕才亮起来。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最近有好几拨人都在打听黑鲨的动向，有东欧口音的，有南美的，还有京州本地人。黑鲨残部在境外佣兵圈里早就没什么人搭理了，但最近突然有人大量收购他们的旧装备和通信设备，买家没露面，全是现金交易，钱给得很足。

“全收了？”裴朔靠在沾满机油的工作台上。

“只要跟黑鲨沾过边的东西，都收。收的是旧装备，攒的是新队伍。”老郭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好几封加密邮件，全是询价黑鲨旧装备的。最晚一封是今天凌晨发的，买方用的临时信箱，追踪不到源头，但出价是市场价的三倍。

老郭又调出一份文件。文件创建时间是五年前。国际刑警通缉马库斯的那份原始通缉令。通缉令上列出了马库斯的基本信息：身高、体重、惯用手是左手、特征是无名指和中指之间有旧枪伤。但最后一条备注被加粗标红了“持有已故首领安德里亚斯的行动日志”。老郭在备注后面敲了两下光标说，“这份日志包含了夜枭在南美执行过的所有任务细节、参与人员名单、武器装备清单，甚至每次任务的时间和地点，精确到分钟。当时安德里亚斯记录这些是为了和国际刑警做交易，他打算把这些行动日志作为认罪证据换减刑。后来交易没完成他就死了，日志从此下落不明。如果他真拿到了这份日志，他手里掌握的不是一个佣兵的黑料，而是整个夜枭的历史。他可以任意截取片段、重新剪辑、嫁接证据，编造出任何他想编造的“罪行”。”

“他手里的牌比我们想的要多。”裴朔直起身。老郭合上电脑，也站起来。“裴朔，马库斯现在不缺钱也不缺装备，只缺一样东西，厉承骁的认罪声明。一旦他自首，国际刑警就会重查南美那些旧案，到时候扯出来的不止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夜枭。你让他千万别上当。”裴朔已经在掏手机了。

他拨了厉承骁的号，把老郭查到的信息简短地转述了一遍。厉承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知道了，老码头那边兵力部署已经出来了，三个梯队的位置全部标注。

裴朔挂断电话的时候修理铺门口的风铃响了。不是风吹的。姜予姝推门进来，穿着那件深灰色卫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裴朔之前发到她手机上的那份加密邮件打印件。她跟厉承骁说了要来，他没有拦。

“嫂子？”裴朔把手机揣回兜里，“你怎么找过来的。”

“你上次在酒吧跟我说过这家修理铺。你说老郭的咖啡是全京州最难喝的，但情报是全京州最快的。”她走到工作台前面，把打印件摊在一堆机油味的扳手上，“现在我参与调查。从头开始，马库斯的人到底有多少，装备是什么，资金来源是谁，还有你说的那份行动日志里到底写了什么。”

裴朔看了她片刻，然后拉了把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她坐在那把他擦过的椅子上，拿起老郭桌上的铅笔，翻过打印件在背面画了一条新的时间线。

老郭修理铺的情报网络比裴朔预想的还要深。他在那台落满灰的笔记本电脑里挖出了一整张黑鲨残余在境外的联络网，从东欧到南美，从加密邮箱到临时号码，每个节点都用代号标注。唯独缺了一环，资金来源。马库斯能收编十几个人、囤积装备、在京州潜伏这么久，背后一定有人在给他供血。这个人是谁，老郭查不到。

姜予姝坐在那把被裴朔用袖子擦过灰的椅子上，铅笔在指尖转了好几圈，听完裴朔的分析，把铅笔往打印件背面那条时间线上一搁，问他有没有查过厉家在京州的商业对手。裴朔推了推眼镜，说厉家的商业对手太多了，排头的那几家他都查过，没有直接联系。

“那你查过荣盛资本吗？”

裴朔的动作停了一下。姜予姝把打印件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郑。他全名叫什么她不知道，但上次酒会上厉承骁砸了杯子之后，这个人没有像其他被吓退的生意人那样缩回去。裴朔问她是那个酒会上的郑副总，姜予姝点了一下头，让他查荣盛近半年的资金流向，看有没有和境外空壳公司之间的转账记录。

裴朔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荣盛的公开财报和工商登记信息。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滚动，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越划越快，然后停住了。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重新戴上，盯着屏幕说荣盛旗下一家叫“恒达仓储”的子公司，三个月前在城西工业区租了一片仓库群。签合同的法人代表和那家替姜震庭做资金中介的离岸公司股东是同一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裴朔问。

“我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在他桌上看到了一份没签完的合同。合同甲方就是荣盛资本。姜震庭不缺项目。所以姜家不是跟荣盛合作，是被荣盛拿来当枪使。而荣盛背后那位郑副总，他要报复的也不只是厉承骁一个人，他在酒会上丢的面子，要整个厉家来还。他有的是钱，缺的是一把能捅进厉承骁要害的刀。马库斯缺的是钱和本地资源。他们俩一拍即合。”

姜予姝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裴朔电脑前面指着屏幕上那行仓储合同，“城西工业区那片仓库群离老码头不到三公里。马库斯选老码头不是随便选的，他的后勤补给线就在那片仓库里。你刚才说查不到资金来源，因为钱根本没有直接从境外进来。荣盛用仓储合同的名义付租金，钱打到离岸公司的账上，再通过离岸公司转给黑鲨。从头到尾不需要任何人的审批。”

裴朔把电脑合上。老郭在旁边拧完最后一个螺丝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这姑娘比他适合干情报。

裴朔已经在拨厉承骁的电话了。他把恒达仓储的地址和郑副总与离岸公司关联的截图一并传过去，说资金来源锁定了，是荣盛。厉承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裴朔把姜予姝的分析简短复述了一遍，厉承骁说他已经让那边的人去查恒达仓储的实际库存了，又说老码头三个梯队的位置全标注完了，让他们现在回天域碰头。

姜予姝临走前把铅笔还给老郭。老郭接过铅笔的时候也看了她一眼，说上次看到厉承骁带女人来这条巷子还是好多年前。姜予姝问他是谁。老郭说他妈，白秀禾，很多年前厉家出事那阵，她一个人来找过老郭，问他能不能帮她儿子找个靠谱的地方，要他将来能活着回来。姜予姝在修理铺门口站了片刻，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响，然后她推开修理铺的门，京州秋天的阳光很好，银杏叶铺了满地。

回到天域的时候厉承骁正站在岛台边上看一张铺开的老码头卫星地图，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三条防线。姜予姝把荣盛资本和恒达仓储的分析材料摊在他面前，连同老郭查到的行动日志情报和资金链关联图，全部整理在一张纸上。他听完以后放下手里的红笔看了她好一会儿。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圈金边。

“我以前以为你是需要保护的。”他把红笔搁在地图边上，从岛台上拿起那张分析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可以是。”她把背包放在高脚凳上，走到他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三条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防线，“但我也可以是别的。”

他伸手把那份报告放在地图旁边，看了她片刻。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以前他总想站在她前面，现在他学会了站在她旁边。

他从岛台上拿起一张新的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了自己的名字，右边写了她的。然后把便签纸递给她，说今晚老码头，他是前锋她是后勤，他的后背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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