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破晓

凌晨五点十二分，裴朔的第二通电话打进来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先震了，然后屏幕同时亮起来，在昏暗的卧室里像盏冷白色的警报灯。

厉承骁在第一次震动时就醒了。他伸手拿过手机，裴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哥，审出来了。昨晚抓到的那个人是前哨组的，负责外围踩点。他交代了马库斯的人已经全部潜入京州，从老码头到天域沿线分了三个梯队，每个梯队大概四到五个人，携带装备。马库斯本人昨晚在老码头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过的夜，今天傍晚会转移到码头主仓库。他还交代了一件事，马库斯的目标清单上不止你一个人。嫂子排第一，我排第二，沈鹿第三。还有老太太。他要的是满盘。”

厉承骁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窗外的天色还是深灰的，银杏树的枝丫在晨风里一动不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让裴朔把天域外围的人手加倍，别墅周围二十四小时轮岗，所有出入车辆都必须核查。再把沈鹿接过来，单独安排人手守在画室附近。老太太那边从老宅抽调安保，不要用新人，用之前跟过他的。至于城西安全屋里关着的前哨，继续审，能撬多少撬多少。

他挂了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T恤套上。姜予姝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被子滑到腰上。她问他是不是马库斯的人全部进了京州，他转过来看她，眼睑下面还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神已经完全没有醉意了。

“全部。三个梯队，从老码头到天域，一字排开。你的人身安全我负责，从现在开始你出门必须带人。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那你呢。他约你今晚一个人去老码头，三个梯队的人在那儿等你。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伸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和昨晚喝醉时按在她头顶的力道一模一样。

“我去。但我不会一个人去。裴朔已经在调动人手，老码头周边的警力也会提前布控。马库斯想要一场了结，我就给他一场了结。但他想拿你当垫背，不可能。”

天刚蒙蒙亮，姜予姝从二楼窗户往下看。别墅大门外多了两辆黑色越野，一辆停在门口正中央，另一辆停在车道拐角。四个穿便装的人正在院子里巡查，其中一个在银杏树下蹲下检查了地面，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看见了沈鹿的车，沈鹿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画具箱和一杯咖啡，抬头对她挥了挥手。她想起马库斯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他的软肋，你是他的要害。”现在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张铺开的战术地图。要害不再是只能被保护的东西，要害也可以反击。

部署持续了一整天。裴朔调来了天域外围的安保布防图，厉承骁用红笔在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卡口。沈鹿的画室安排了人手，老太太那边从老宅抽调了信得过的安保，城西安全屋的前哨还在被反复审问。傍晚时分所有布防全部到位，天域别墅的灯火在暮色里亮起来，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被探照灯照得通亮。

入夜以后整栋别墅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姜予姝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尾，他靠在床头，手臂枕在脑后。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玻璃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他忽然开口：“如果明天我没回来——”

她打断他：“你会回来。你答应过我以后打雷你都在。”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尾巴往上挑了一点。他说好，又问她想不想知道他在修理厂看到的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她说想。

“马库斯写的是他哥的名字。安德里亚斯·科瓦奇。他用左手写的。笔迹很抖，每道竖线都是歪的。他说他等了很久，不是为了他哥的死，是为了他哥活着的时候欠他的一个承诺。他哥答应过他，等黑鲨洗白以后一起回家。回塞尔维亚，他家那边有个湖，冬天结冰的时候可以在上面滑冰。他哥说等钱赚够了就回去，在湖边买个房子。后来我在击中了他哥的颈动脉。”

他的声音很平。

“他恨的不是我杀了他哥。他恨的是我让他永远等不到那个承诺兑现。这就是为什么他不直接杀我。他要让我也尝到等不到的滋味。所以他先找上你。”

姜予姝翻身面对他。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他盯着天花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问他明晚打算怎么面对他。他说他会告诉马库斯，他哥死前最后一句遗言不是辱骂，不是诅咒，是他的名字“马库斯”。

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心里那几道结了痂的月牙形血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她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明晚你去哪，我就去哪。”

“不行。老码头太危险——”他侧过头。

“你刚才还说一起。现在又要我一个人在家等？”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掌心，“厉承骁，你说话不算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翻过来覆在她手背上，十指扣紧。

“好，一起。但你得站裴朔后面，不许乱跑。遇到枪声蹲下，遇到火光往回撤，遇到马库斯——”他停了一下，“我站你前面。”

她在黑暗中愣了一下。

“我要让他看看，我站在你前面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动你一根头发。”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天还没亮透，姜予姝就醒了。厉承骁还在睡，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银杏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轻轻把他的手从腰上挪开，他手指动了动，没有醒。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子里那两辆黑色越野还停在原地，值夜班的安保正在交接，对讲机的电流声隔着玻璃隐约可闻。

她换好衣服下楼，推开后院的门。清晨的空气冷冽，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厉承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他站在后院的玻璃门口，赤脚踩在门槛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色睡衣，头发乱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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