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醉酒

姜予姝没有在家等。她开车去了城西。到了修理厂外面的时候，裴朔的车已经停在门口，旁边还有一辆黑色越野，引擎盖还冒着热气。修理厂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裴朔正扶着厉承骁从铁门里走出来。

厉承骁喝醉了。

不是微醺，是醉到走路都不太稳。一只手搭在裴朔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是刚攥过什么东西。衬衫领口敞着三颗扣子，锁骨上那道旧伤在路灯下泛着淡粉色。他身上一股浓烈的威士忌味。裴朔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松了一口气和更紧张之间。

“他在修理厂里面找到马库斯留的那封信，看完以后什么都没说，从后备箱拎了一瓶威士忌出来，坐在修理厂门口的水泥墩子上一个人喝了大半瓶。我怎么劝都没用。他以前喝酒从来不超过两杯，今天什么都不说，就是灌。”

她快步走过去。厉承骁抬起头看见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不太聚焦，但认出她以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时候肌肉自己抽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朝她招了招，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

她走上前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和裴朔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车那边走。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鼻尖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你来了。我刚才在数。数你跟我说过几次‘我不跑’。一次在银杏树下，一次在阳台门口，一次在你爸公司楼下，还有刚才在电话里。四次。你说你不跑。我相信你。”

他整个人几乎全靠在她肩上，重量把她压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她把他的手臂往上拽了拽，咬着牙撑住他。“回去再说。”

裴朔把车钥匙塞给她。“开我的车。越野后面有矿泉水，给他喝一点。我得回公司继续盯外围监控，今晚通宵。你一个人能把他弄回去？”

“能。”她接过车钥匙，拉开越野后座的车门。厉承骁被她塞进后座，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往天域方向开。路上他从后座伸手过来，手指摸索着找到她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攥住她的食指和中指不放。

“我不求你什么。你把你自己给我就行。别跑了，姜予姝。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求你一次。别跑了。”

他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被车窗外的风声盖掉了一半。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把他的手指从她手上轻轻拿下来放在他膝盖上。“没跑。我在开车。”他哦了一声，把手收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回到天域，她把他从车里拖出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臂，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上二楼。他在楼梯上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台阶上，她赶紧伸手去扶。他摆摆手说没事，自己站稳了。她推开主卧的门，把他放在床上，弯腰脱掉他的鞋放在床脚，又去解他的衬衫扣子。他闭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去卫生间拿毛巾浸了温水拧干，走回来坐在床边给他擦脸。他闭着眼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和刚才在车里攥她手指时一样稳。

“你别跑了，我求你，别跑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她掌心里用指尖画了个圈，然后把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她另一只手拧毛巾的动作停住，低头看着这个闭着眼睛攥着她手腕不放的男人。他的眉头皱着，睫毛在微微发颤，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个含糊的音节。

厉承骁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还皱着，攥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半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东西。姜予姝坐在床边没有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树影透过窗帘缝投在地板上，像一张破碎的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到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睡着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下颌线还是硬的，但嘴角没有抿着，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一点，看起来没那么凶。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把枕头上的纤维吹得微微起伏。她伸出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她俯下身，嘴唇贴在他眉心。

“我不跑。”

就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到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都不会被惊动。但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眉头也松开了，呼吸变得更沉更慢。她直起身，把他的手指从被角上拿下来放进被子里。然后她站起来准备去自己房间。刚转身，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他，他眼睛还闭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了片刻，然后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刚一躺平，他就翻了个身，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所有关节刚好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嘟囔了一声。这次她听清了。

“好闻。”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她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平稳，胸腔在她后背上有规律地起伏。她已经习惯了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也不像以前那样心跳加速到睡不着，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裴朔的名字在来电显示上跳。她在厉承骁怀里翻了个身，伸手去够手机。他的手臂还箍在她腰上，她够了两下才够到，接起电话压低声音。

“他睡了。什么事？”

裴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监控设备的电流声。

“黑鲨的人今晚动了。不是马库斯本人，是他手下的前哨，在沈鹿的画室附近踩点的时候被我们的人抓到了。现在关在城西的安全屋里，我亲自审。沈鹿没事，我已经通知她今晚别出门。但那个人交代了一件事，马库斯明晚约哥去老码头，不是一个人。他在码头周边安排了好几组人，具体多少还不清楚。你让哥接电话。”

姜予姝侧头看了看身后的厉承骁。他还在睡，眉头彻底舒展开了，呼吸平稳，手臂箍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的位置，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过来。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他刚睡着。明早他醒了我让他打给你。”

裴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他又说沈鹿那边他会继续派人守着，让她放心。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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