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裴朔

追查到黑鲨前哨的藏身点之后，裴朔一个人去了趟城西。他没叫厉承骁，也没带人，只是去踩个点，确认那辆老款三菱得利卡还在不在。车还在，停在旧货市场后面的废弃修理厂里，车身上蒙了一层灰，轮胎上沾着红褐色的泥。他把坐标记下，拍了照片，然后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往天域方向开。

路上经过一家他以前常去的酒吧，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想喝一杯。不是为了庆祝，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反复回放那张被车轮碾过的照片，照片里姜予姝站在天域大门口，眼神茫然地看向镜头。他想到了三年前厉承骁找不到她时的样子，想到了他在会议室里盯着那张大学图书馆的照片发呆的侧脸。然后他想到了她拿着铅笔在便签纸上画时间线和拍摄角度，冷静得像在分析别人的案子。

他觉得自己应该喝一杯。

姜予姝接到裴朔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有爵士乐和酒杯碰撞的声响，裴朔的声音比平时含糊，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他说他在酒吧，让她过来陪他喝一杯。她跟厉承骁说了一声，他正在书房里看那些照片，只说了句“让他少喝点”，然后把自己那辆车钥匙递给她。

她到酒吧的时候，裴朔已经喝了好几杯。他坐在吧台角落的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三个空酒杯，第四个杯子里还剩半杯威士忌。金丝眼镜搁在吧台上，镜片上沾了一个指纹印。没有眼镜遮挡的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但眼角的细纹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看见她进来，举起手里的杯子朝她晃了晃。

“嫂子来了。坐。给她也倒一杯。”他指了指吧台后面那个光头调酒师，然后转过来对姜予姝补充，“他在沙漠里第一次杀人。对方是个军火贩子，劫持了一个小孩当人质。他徒手拧断对方的脖子。事后他在沙子里蹲了很久，吐到胃里没东西了还在吐。队长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叼在嘴里，没点，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他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那时候我们还在夜枭，他比我晚进队，但升得比我快。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每次冲在最前面。后来有一次在撤退的时候我踩了陷阱，绊索触发了一枚跳雷。他一把把我推开，自己扑在碎石堆里。他在医疗站躺了半个月，发烧发到说胡话，嘴里一直在喊‘妈’。”

他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木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头看着姜予姝，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眼神是清明的，没有醉到散光的程度。

“他这辈子只在乎过两个人。他妈，和你。他妈走的时候他在南美执行任务，没接到最后一个电话。他赶回来只拿到一个骨灰盒。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把一棵梧桐树徒手砸断了，我把他拽到医院缝了十二针。他坐在急诊室的床上，手上包着纱布，忽然跟我说，‘裴朔，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替你挡’。我说你不是一直在替我挡吗。他说那不一样，以前是为了任务，以后是为了兄弟。”

他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去，冰块在杯底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一开始不喜欢你。你让他失控。他在公司里盯着你的照片发呆，在你公寓楼下坐一整夜。我以为你只是他犯的一个错，迟早会过去。后来你被黑鲨盯上了，他让我查照片来源的时候，我跟他说‘让她走，走了就安全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走了我就不安全了’。他找不到你的时候，他不要命。他在你身边的时候，他惜命。你让他惜命。”他转过来看着她，“所以你要是再跑，我不会原谅你。”

姜予姝端起面前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热的，带着泥煤的烟熏味。她把杯子放下，看着裴朔的眼睛。

“我不跑。这话我跟他说过，跟你也说过。以后不会再说了。”

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旋律慵懒地铺开，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白色的毛巾在玻璃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裴朔把第四杯威士忌喝完，然后站起来，把金丝眼镜拿起来重新戴上。镜片上的指纹印还在，他也没擦。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明天还要继续查那个修理厂。”

他走到酒吧门口，手推在门上，又停下来侧过头。

“那张时间线画得不错。下次开会你坐我旁边，帮我画。”

裴朔刚走，姜予姝还坐在吧台边上，面前那杯威士忌只喝了一口。酒吧里的爵士乐还没停，萨克斯的尾音拖得很长，调酒师继续擦杯子，她拿起车钥匙准备走，余光瞥见裴朔又推门回来了。不是回来拿忘带的东西。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比刚才喝酒时沉得多，眉心拧成一道深沟。他走到吧台前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串刚挂断的加密通话记录。

“黑鲨的活动频率在增加。之前是两天一次，现在变成每天都有新动静。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跟踪，是外围布控。天域大门、公司楼下、沈鹿的画室、老太太常去的茶楼，还有我的住处，都有被踩点的痕迹。马库斯在铺网，不是只盯你一个人，是在同时摸排所有跟哥有关的人。城西那个修理厂只是其中一个前哨点，类似的藏身点至少还有三个。我现在回公司调监控，今晚可能通宵。”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停在门口，也没有回头，玻璃门被他推开以后晃了好几下才合上。姜予姝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在掌心里。她想起马库斯在停车场说的那句话“你只是第一步”。当时她以为对方在虚张声势，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酒吧。

回到天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鞋柜上他的备用车钥匙不见了，他走了。她换了拖鞋上楼。书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但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银杏树的枝丫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每过几分钟就按亮一次看有没有新消息。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还是关着，门缝里的光没了。她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按在门板上，凉凉的，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她推开门。电脑屏幕黑着，资料收得整整齐齐，椅子推回了原位。他还没有回来。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裴朔正在通话中，她挂断，打给厉承骁。嘟了三声，四声，五声。她攥着手机的指节开始泛白。第七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厉承骁。”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很安静。他说他在外面处理点事，让她先睡，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劲，但太过平稳了，像是在控制着呼吸。她握紧手机问他在哪，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城西。那个修理厂。”

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拉开衣柜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她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他说是，裴朔在查外围，他来看看核心点。他顿了片刻又说，马库斯在这里留了一封信，约他明晚在老码头见。一个人去。

姜予姝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对着电话那头说：“不许挂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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