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学会

那天晚上他们分房睡的。因为她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他说“好”，然后他去了书房，把主卧留给了她。她在主卧床上躺到半夜，翻了无数次身，把他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须后水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角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在地板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第二天一早她闻到了楼下飘上来的煎蛋焦味，他又把蛋煎糊了。每次他心神不宁的时候，煎蛋就会糊。她穿上拖鞋，拉开门，下了楼梯，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黑色围裙，锅铲在煎锅里刮焦黑的蛋皮。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绷得很紧，围裙带子系得比平时更松，垂在腰后像两条没打好的领带。他把煎糊的蛋铲进垃圾桶里，又往锅里打了一个蛋，油溅在他手腕上，他没躲。

“我习惯了。”

她靠在门框上说。声音不大，还有点哑，是那种一宿没睡好之后的哑。他铲蛋的动作停了一下，但锅铲还握在手里，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开始冒泡。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晨光照得有点苍白，但眼神很清亮。

“从小到大，没有人可以帮我。被姜明珠欺负，姜震庭冷眼旁观，同学在背后议论我，都是我自己处理。没有人教过我可以求助。我以为求助就是软弱，依赖就是拖累。我不是不信任你。是根本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她把脚上的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两下，“但现在我知道了。只是我不习惯。每次遇到事情还是下意识自己扛。下次可能还会忘。你得提醒我。”

他把锅铲放下，铲柄斜靠在锅沿上，油顺着铲子滴在灶台上。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已经消了大半，但眼睑下面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他伸出手把她从门框上拉过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她的耳朵贴在他锁骨中间，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后学会。你有我了。”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阳光很好。金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个人身上，岛台上那两个防弹玻璃杯被照得闪闪发光。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好。”

早饭之后，厉承骁把裴朔叫来了天域。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岛台上摊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六张照片。裴朔把每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又拿起那张被车轮碾过的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天域周边和城西旧货市场的卫星地图。姜予姝把帆布包里的纸条也拿了出来，那张印着宋体字的A4纸被她折了两道，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裴朔把六张照片一字排开，手指在每张照片的右下角点了点。

“拍摄角度很有规律。每张都是仰角或平视，没有俯拍，说明不是从高处或者无人机拍的。停车场这张是在地面水平拍的，说明对方就在现场，不是远程监控。”他把那张巷口的照片单独挑出来，翻到背面，指给她看角落里一团模糊的反光，“这张背景里有半个车灯，面包车，尾灯是竖长条形。老款三菱得利卡，国内不常见，黑鲨之前在境外用过同款。”

姜予姝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那团模糊的光斑。她拿起裴朔放在茶几上的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几条线，把五张照片的拍摄位置一一连起来。天域大门、公司楼下、车库门口、银杏树下、旧公寓巷口——五条线交汇在一个点上，天域大门往东第一个十字路口。她用铅笔在那个路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所有拍摄位置都绕着这个路口，对方可能在那附近有固定的藏身点，或者每天固定时段在那里蹲守。”

裴朔把便签纸拿过来看了几秒，抬头看了厉承骁一眼。厉承骁靠在岛台边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但他的目光不在裴朔身上，在她身上。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列出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最早一张是天域大门，拍摄时间是上周三早上八点十分。公司楼下是上周三早上八点四十五。车库门口是上周四下午六点半。银杏树下是上周四晚上九点。旧公寓巷口是上周四下午。最后一张被车轮碾过的是昨天早上。她把时间线画成一条横轴，用铅笔尖在“两天一次”的间隔上敲了敲。“拍摄频率很规律，两天一次，时间集中在早晚两个时段。对方在摸我们的出行规律，不是随机偷拍。昨天见我之前还在踩点，说明停车场那次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裴朔把便签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然后摘掉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嫂子，你比我冷静。”

厉承骁从岛台边上直起身。他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着蹲在茶几旁边把照片排成一排的姜予姝。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好，拿起便签纸准备递给裴朔。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她比我想的厉害。”

姜予姝的铅笔停在半空。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她把便签纸递到裴朔手上。

“你们之前查到的黑鲨前哨，有没有固定联系人？对方在天域附近有藏身点，如果我们能反向追踪那个路口的信号源，说不定能锁定具体位置。”

岛台上摊着那张姜予姝画的便签纸，铅笔线条把五个拍摄位置连成一张网，交汇点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圈。厉承骁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马库斯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他查了我的入境记录、航班、天域的监控，但他没有直接对我下手。他绕了一大圈去威胁你，因为他在暗处看了两个月，看清楚了一件事。”他把便签纸翻过来，在她画的那条时间线旁边点了点，“你是我唯一每天都会花时间的人。早餐、下班、周末、加班。我的规律不难摸，但他没有来堵我，他去堵你。他要的不是我的命。他要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毁掉，最后才轮到我。你是第一个，沈鹿和裴朔也在他的名单上。他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老太太和你父亲那边的动向。他不是在报复，他是在拆。想把我的世界一块一块拆掉。”

姜予姝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靠在桌沿上，她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那几道结痂的伤口已经快好了，无名指的指甲裂痕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线。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走。我答应过你。”

他看着她的手包在自己手上。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他虎口的疤贴在她虎口上，“所以这次，我们一起。不只是你和我。裴朔、沈鹿，所有被卷进来的人，一个都不能少。马库斯想拆，我们就让他拆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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