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威胁

酒会过后那几天，天域难得平静。厉承骁手上的伤好了大半，无名指那道最深的口子结了痂，姜予姝每天早晚盯着他换药，他每次都说“好了不用包了”，她每次都不理他，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回去。裴朔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手上那圈纱布，问怎么弄的，他说健身的时候磕了一下。裴朔看了一眼姜予姝，她正端着水杯站在岛台边上，眼皮都没抬。裴朔识趣地没有追问。

周五下午，姜予姝下班回来得早。她在玄关换了拖鞋，弯腰捡起地上的快递——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地址，收件人只写了“姜予姝”两个字，字迹是打印的宋体，笔画僵硬，像用直尺比着写的。她以为是公司寄来的什么文件，一边往客厅走一边拆。信封里滑出来一沓照片。

她站住了。

照片有五张。

第一张是天域别墅的大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帆布包，应该是前天早上出门上班时被拍的。

第二张是她在公司楼下等电梯，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拍到的侧影，拍照的人大概站在马路对面。

第三张是厉承骁的车停在天域车库门口，他的车牌号被拍得一清二楚。

第四张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后院银杏树下的远景，他低头看她，她仰着头在笑，应该是某天晚上他在后院给她捡银杏叶的时候。

第五张是她一个人，在公寓楼下那条巷子里。就是当初她被堵过的那条巷子，巷口的灯还是坏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日期是上周四，那天她回了一趟旧公寓拿东西，没让厉承骁派人跟着。拍照的人知道她旧公寓的地址，知道天域的大门和车库，知道她在哪个写字楼上班，知道巷口那盏坏了很久的灯。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不是碰巧路过。这个人盯了她很久。

信封最底下还塞了一张纸条。她把纸条抽出来，纸很薄，普通A4纸裁成的小块，上面印着两行字，同样的宋体，同样的僵硬笔直。

“离开他。否则这些照片会毁了他。”

姜予姝把照片和纸条塞回信封里，走到岛台边上，把信封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她的手指压在信封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自己被人跟踪偷拍，不是担心隐私暴露，也不是因为那条被堵过的巷子又出现在照片里。她从六岁起就被姜明珠盯着欺负，早就习惯了被人盯着看。她不怕自己被拍，也不怕自己出事。但照片里有他。这些照片一旦流出去，被人拿来做文章，黑鲨会利用它们，媒体会扑上来撕咬，整个厉家都会因为她的身份被他连累。

她怕的是这个，怕自己成为别人捅向他的一把刀。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水溅在岛台上洇湿了信封的一角。她把信封拿起来擦了擦，放进帆布包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沈鹿发了条消息。

“你有认识的人能查快递来源吗。”

沈鹿秒回：“什么快递。”

“一个信封。没有寄件人，打印字体。”

“你收到什么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姜予姝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你给我说出来，别一个人扛。”沈鹿连发了三条。

姜予姝打了几个字：“回头跟你说。”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岛台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她看着那片银杏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沈鹿，也不是打给厉承骁。是打给裴朔，让他帮忙查一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快递。

那头裴朔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紧绷。“你收到什么东西了。”

“几张照片。我和他都被拍了。寄件人不是国内的，手法和你之前说的境外那批人很像。对方有我的公司地址、旧公寓地址、天域的车库位置，车牌号也拍进去了。”

裴朔的声音立刻变了，收起了所有的松散。“你给我描述一下照片内容，越详细越好，我马上让人去查物流信息。你听着，这事暂时别告诉哥。”他停了一下，“我先摸清楚对方的路数，看看到底是黑鲨前哨在试探还是有别的势力在浑水摸鱼。如果确认是黑鲨的人，再告诉他也不晚。”

她靠着岛台边缘，把那个信封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照片上的银杏树，树冠在逆光里被染成了金红色。照片里他低头看她，她仰着头在笑，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片银杏叶的距离。

姜予姝挂了裴朔的电话以后，在岛台边上站了很久。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树影在地板上晃过来又晃过去。她又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在岛台上。天域大门、公司楼下、车库门口、银杏树下、旧公寓巷口。五张照片，五个她每天必经的地方。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条上那两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离开他，否则这些照片会毁了他。”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交易条件。对方什么都不要，只要她离开。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翻回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封右下角有一串极淡的铅笔痕迹，是数字，潦草但能辨认。

电话号码。

她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照着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见你。”

对方回复很快，大概只隔了十来秒。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旧货市场后面的停车场。一个人来。”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自己邮箱，又删掉了手机上的原始消息。她记得裴朔说黑鲨的手法他很熟悉，可以先摸清楚路数再告诉厉承骁。但裴朔也说对方要的是她离开，而不是钱，不是情报，不是商业机密。只是要她走。这说明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厉承骁本人，而是他身边的人。只要她消失，那些照片就没有用了。只要她消失，他们就没有可以威胁他的把柄。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岛台上的手指。这只手刚才还在发抖，现在不抖了。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一个人去。对方要的是她，那她去就是了。不用告诉任何人，不用让任何人担心，不用让他在会议室里丢下PPT冲三个红灯赶到她面前，把拳头砸在墙上砸得满手是血。她要自己解决。

她把照片和纸条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帆布包最底层，拉上拉链。然后她走进一楼的卫生间，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很稳。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练了两遍都不像。算了，不练了。

第二天下午，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厉承骁早上出门前给她做了煎蛋和粥，照例用保鲜膜封着放在岛台上。她吃了煎蛋，喝了几口粥，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篮里。然后换上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她把手机放在岛台上。屏幕上弹出他发的消息：“今天下午有个会，晚上回来给你做鱼。”她打了几个字：“好。”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反扣在岛台上，没有带。

城西旧货市场在一条老街上，旁边是一片待拆迁的居民区。停车场是露天的，地面坑坑洼洼，角落里堆着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铁皮桶。姜予姝到的时候刚好三点。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面包车，有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最里面，车窗贴着黑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站在停车场入口，帆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有些变形。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往里走。

轿车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穿深灰色夹克，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靠在车门上，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车旁边看着她走近。她走到离他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了。照片是你寄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只手摘下棒球帽。他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断口不平整。他看着她，眼神冰冷，和她见过的那些姜家的人完全不一样。姜明珠的眼神是刻薄，姜震庭的眼神是冷漠。这个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你一个人来的？有种。”

“你要我离开他。为什么要我离开？你们想要什么？钱？商业机密？还是只想让他难受？”她的声音很稳，帆布包带子上的手指也没有发抖。

“都不是。”他把棒球帽重新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了眉眼，“我想要他痛苦。他毁了我哥，我就毁了他最在乎的东西。你只是第一步。”他把一张照片扔在她面前，照片落在地上，是她今早出门时被拍的，背景是天域大门。拍这张照片的人在她收到那五张照片之后还在盯着她，还在踩点，还在跟踪。

“你一个人来，说明你在乎他在乎到可以自己送上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是他的软肋。你是他的要害。”

马库斯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告诉厉承骁，游戏开始了。”引擎发动，倒车，调了个头。车轮碾过地上那张还没捡起来的照片，沿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驶出了停车场。

姜予姝站在原地。那张被碾过的照片正面朝上落在她脚边，照片里的她站在天域大门口，眼神茫然地看向镜头，像是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盯着。她蹲下来把照片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车轮的泥印，放进帆布包里。

裴朔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被调出来的监控录像，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录像显示当天下午她一个人出了天域大门，没有叫司机，没有开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城西方向去了。他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她背着那个帆布包，穿深灰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朔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拿起手机打给厉承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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