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酒会

那天晚上，厉承骁带姜予姝出席了一场商业酒会。

请柬是裴朔送来的，京州几家龙头企业联合举办，说白了就是资源交换的名利场。厉承骁本来不想去，但老太太打了电话，说厉家是主办方之一，他不露面不像话。姜予姝在楼上换衣服，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等。她下来的时候穿了那件烟灰色长裙，配银色高跟鞋，头发没挽，散在肩上。锁骨上那颗红色小痣在裙子的领口边缘若隐若现。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酒会设在一家私人会所。三层楼的法式建筑，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满场都是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和压低了嗓门的寒暄。厉承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衬衫领口难得系到了第二颗扣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姜予姝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同时扫过来，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腰，再扫到她挽在他臂弯里的那只手。

她把微笑挂上，后背挺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厉承骁被几个生意伙伴拉去谈事，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到宴会厅边上，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杯气泡水。她靠在落地窗边上，看着窗外的喷泉，尽量让自己缩在人群的边缘。这是她在姜家长大的本能，在任何场合都自动寻找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她忘了她现在挽着的是京州阎王。一个中年男人端着威士忌杯朝她走过来，四十出头，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露出一排过于整齐的烤瓷牙。他说他是某投资公司的副总，姓郑。

“姜小姐，久仰。你最近在京州圈子里可是名人。”他把威士忌杯往她面前举了举，目光从她锁骨上那颗小痣往下滑，在裙子的腰线附近停了一瞬，“刚才你进来的时候，那边好几桌都在问这位美女是谁。我说你们别想了，人家名花有主了。”

姜予姝端着气泡水，微笑的弧度纹丝不变。“郑总客气。”

“不过说真的，姜小姐在哪里高就？平时有什么爱好？下次我们公司搞活动，想请你来做个嘉宾。”他往她这边迈了半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过于浓烈的古龙水味，“我们可以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气泡水。厉承骁站在她身侧，把她的气泡水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端起他自己的威士忌杯。他看着郑副总，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她没空。”

郑副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商业化的热情。“厉总，我就是跟姜小姐聊几句，没别的意思。”

厉承骁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来面对姜予姝，把那杯威士忌放在她手边的窗台上。“站我旁边，别走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的人全听见了。旁边有个穿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杯停了动作，半张着嘴看着他。郑副总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讪笑着说了句“那厉总你们忙”，端着威士忌杯走了。

姜予姝呼出一口气，端起窗台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个郑副总显然不识趣。半小时后自由交流环节，他又晃回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一杯红酒，脸上那副笑容比刚才更殷勤。大概是觉得厉承骁离得远，在宴会厅另一头和几个大佬碰杯。他径直走到姜予姝面前，把红酒往她手里塞。

“姜小姐，赏脸喝一杯？就一杯，交个朋友。在京州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他的手指在递酒杯的时候故意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姜予姝往后退了半步，酒杯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她还没开口，一道黑影从宴会厅那头穿过人群。厉承骁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说话，没有喊她的名字，甚至连走路的脚步都没有加快。但那股气势让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扣子，领口下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一把将她往自己身后带，然后从她手里把那只红酒杯拿过来，往桌上重重一搁。满杯的红酒晃出来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有停，抓起自己刚才搁在桌上的威士忌杯往地上一摔。威士忌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炸裂开来，玻璃碎片和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碎片弹起来打在旁边的桌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全场安静了。钢琴师的手指从琴键上滑下来，最后几个音符突兀地断在半空中。端着托盘的侍者僵在原地。所有人都停了动作，所有声音都沉进了那片炸裂的玻璃碎渣里。

郑副总的脸色白得像桌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声。厉承骁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郑副总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旁边的酒桌上，桌沿上的香槟杯晃了两下差点翻倒。

姜予姝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袖子。

“够了。”

就两个字。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羊绒面料，攥得指节发白。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目光和姜家家宴上江婉打量她时的目光一模一样。她拽着他的袖子没有松手。

他没有回头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她手里把袖子抽出来，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皮鞋踩在玻璃碎片上的声音一路远去，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姜予姝站在原地。宴会厅里又开始有声音了，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像一群蚊子在耳边嗡嗡响。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玻璃碎渣，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发抖的郑副总。她把窗台上那杯没喝完的气泡水端起来放在郑副总面前的桌上，说了声“压压惊”，然后提起裙摆朝侧门走去。

停车场在会所后面，露天的，四周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姜予姝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她转过冬青丛拐角的时候，正好看见厉承骁一拳砸在墙上。

“你发什么疯！”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惊得旁边冬青丛里躲着的野猫嗖地窜了出去。他背对着她，拳头还压在墙面上，肩膀微微起伏。她提起裙摆大步走过去，绕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指从墙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节破了皮，有水泥碎屑嵌在伤口里，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裂了半截。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胸腔剧烈起伏。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看不惯谁碰我就要打谁，你觉得这样很帅吗？你在宴会上砸杯子的时候想过我吗？全场的人都在看我，你觉得他们心里怎么想，说我就是厉承骁养的一只金丝雀，谁碰一下就要被拧断脖子！”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好几圈。他沉默了很久，拳头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知道你不是。”他的声音哑了，不是那种被咖啡和失眠泡了一整夜的哑，是那种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锈味的哑。他靠在车门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低着头看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手，“但你是我唯一怕失去的人。”

她站在原地，停车场里只有远处冬青丛里那只野猫叫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怕失去我，所以你就要控制我的一切。你要我站你旁边，你要我别走远，你要我随叫随到。你怕我消失，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我也知道。但你用这种方式，把我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谁都碰不得，我自己也出不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像你保护我一样，站在你前面。”

他伸出手。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指节上的伤口还没凝固，血珠沿着掌纹往下淌。他用拇指蹭过她眼角，把她还没掉下来的眼泪擦掉了。他的指腹上有血迹，蹭在她脸颊上，凉凉的，有点黏。

“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妈死后，裴朔是第一个跟着我的人，但他不需要我对他好。他只要我活着就够了。你不一样。我想把你攥在手里，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攥在手里的东西要怎么放开。我怕一放开你就跑了。”

她低头看着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指节上几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珠，无名指指甲裂了半截，掌心里还有几粒水泥碎屑嵌在皮肤里。

“走吧。回家我给你包一下。”

回到天域已经是深夜。姜予姝把厉承骁按在客厅沙发上，从岛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那个小医药箱。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混着水泥碎屑嵌在伤口里。她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碘伏瓶子，用棉签沾了药水。

“手伸过来。”

他把手递给她。她捏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用棉签蘸着碘伏在伤口上点。动作很轻，棉签碰到破皮的地方时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往回缩。她低着头，一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她把这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继续擦药。无名指那道最深的伤口里嵌着一粒水泥碎屑，她拿镊子夹出来的时候皱了下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双眼睛刚才在停车场里对着他吼的时候是红的，现在还是红的，但眼尾那点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盐霜印子。她的睫毛在碘伏瓶口那股刺鼻的药味里微微发颤。

“对不起。”

她手里的棉签停住了。碘伏在伤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药渍，棉签压在他无名指那道裂开的指甲边缘，没有动。她抬起头。

“你刚才说什么？”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速更慢，像在念一个从来没念过的外语单词，“砸杯子是我不对。没有问过你想要我怎么保护你，是我不对。把你罩在玻璃罩子里，也是我不对。”

她放下了手里的棉签，把沾着碘伏的棉签放在茶几上，转过来面对他。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一点透明的组织液。她伸出手，把他那只受伤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你以前跟谁道过歉？”

“没有。你是第一个。”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无名指那道最深的伤口上。吻很轻，轻到碘伏刺鼻的药味还没散，她的嘴唇就离开了。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虎口那道旧疤上又落了一个吻，和前一个一样轻。

“刚才在停车场对你吼，是我不对。我应该先跟你沟通，而不是直接吼你。你在乎我，我知道。但你以后要是再砸东西，”她用手指在他虎口那道疤上戳了一下，“我就不给你上药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戳的那道疤，又抬头看她。“下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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