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戒断

隔天早上，姜予姝在书房找到了一本新的日记本。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想写点什么。写了几句今天的工作，又写了几句中午食堂的菜太咸。然后她写了他在厨房里系着那条黑色围裙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凸起的弧度，围裙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刚好搭在胯骨上，他从锅里夹了一块排骨让她尝咸淡，她尝完了说刚好，他用锅铲敲了一下她脑袋说“刚好就端出去”。她写了敲她脑袋的那一下，力道很轻，锅铲的边缘碰到她头发的触感是钝的，有点凉。写完以后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一整页文字，把日记本合上了。然后又翻开，从头看了一遍，把她写的每一个“他”字都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这不是三年前那个日记本。但她写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他的手指。三年前她写了三页全是关于他身体的细节，写完之后把日记本锁进箱子里扔了钥匙。三年后她又开始写他了。换了本子，换了城市，换了她住的地方，但字迹底下藏着的念头一模一样。

她把日记本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关上，又拉开，把钢笔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里面，再把抽屉关上。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三年前她跑了，是因为她怕自己太喜欢了。现在她不跑了，但她发现自己越陷越深。他给她做饭，接她下班，帮她挡姜家的人，把她的手指包在掌心里，说“你有我了”，靠在走廊墙上对着天花板骂脏话。她越来越离不开他，而离不开一个人对她来说，太危险了。

她从小就知道，依赖的东西最后都会消失。她花了十几年学会不依赖任何人。现在他在拆她的铠甲，一片一片拆掉。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岛台对面，用筷子把煎蛋分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公司有个驻场测试的项目，在隔壁城市。我申请了。”

他端着粥碗的手指停了一下。碗里的粥面上漂着几颗枸杞，被他的动作晃得微微打转。他把碗放下：“多长时间。”

“两周。项目挺大的，合作方那边的测试环境比较复杂，需要人驻场跟进。”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没有碰筷子。“什么时候走。”

“下周。”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收碗。他把她面前那个还剩半碗粥的碗端起来，和她还没吃完的半块煎蛋一起放进水槽里。她盯着水槽，那半碗粥和煎蛋叠在一起，蛋黄的汁液流在粥面上。他把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手，关上，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

“必须去？”

“项目需要。”

“你以前出差都会跟我商量。这次直接说‘我申请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岛台边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因为他，想说真的是项目需要。但他说得对，她以前出差会跟他商量，会说“你觉得呢”，会等他点头。这次她没有。她把筷子放在岛台上，站起来端着那个被他放进水槽里的碗，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打在碗壁上溅起来，溅在她手腕上。

“是项目需要。也是我想去。我想给自己一点空间。”她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篮里。

他靠在灶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楼梯。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刻意控制自己。不再偷看他健身，不再趴在岛台上看他做饭，不再在他弯腰换鞋的时候盯着他后背那道伤疤的轮廓。她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工作上，加班比以前更频繁，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门，晚上故意拖到末班车才回天域。他给她留的晚饭放在微波炉里，她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原封不动地放在岛台上。

她申请的那个驻场项目很快批了下来。出发前三天她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把衣柜里的旧T恤叠好放进箱子。那件洗过的黑衬衫还挂在卫生间的横杆上，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收。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旁边摞着几叠衣服和一双备用平底鞋。她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夹层，拉链拉了一半。

卧室门被推开。厉承骁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上没有热气。他看了一眼摊在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叠还没来得及放进去的毛衣。

“两周。”

“嗯。”

他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然后他直起身，离开了门口。拖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一路往书房去。姜予姝蹲在行李箱旁边，把毛衣塞进去，用力压了压，拉上拉链。

姜予姝出差的第一个星期，厉承骁给她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三天一次。

第一天她落地，发了条消息说“到了”。他回：“酒店地址发我。”她把酒店定位发了过去，他又问房间号，她说608。他说“好”。然后就没再发了。第二天她没发消息。第三天也没发。第四天她在测试环境里忙到晚上快十点，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床上，盯着手机里那个置顶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登机牌照片、酒店照片、健身房背影、他说“回来给你做”。那已经是好多天前的事了。

她又翻到那张健身房背影照片，放大，用手指从他肩胛骨的轮廓一直划到腰侧那道疤的位置。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头柜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他秒回了。

“早点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他也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个星期开始，她发消息的频率也降了。两个人像在较劲，谁也不肯多发一条。她每天早上发“去现场了”，他回“嗯”。她中午发“午饭”，拍一张盒饭照片，他回“看起来还行”。她说“凑合”，他没回。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整个厉氏总部的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裴朔后来跟沈鹿描述的时候用了“人人自危”四个字。市场部提案被摔在桌上，财务部报表被打回去改了不知道多少次，连保洁阿姨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在会议室里说的最多的话是“重做”，说完就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沈鹿的电话是在她出差的第九天打过来的。

“姜予姝，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怎么了。”

“你家阎王最近怎么回事？裴朔说公司人人自危，开会的时候他把市场部的提案摔在桌上，整个会议室没人敢出声。裴朔说他跟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在公司里发这么大火。”

姜予姝靠在酒店床头，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换台，换了半天也没找到想看的，干脆把电视关了。

“他以前也摔过提案。市场部写错了预算数据，他也摔了。”

“那次摔的是数据，这次摔的是情绪。裴朔说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办公室里看手机。会议间隙按亮屏幕，盯着对话框看几秒，按灭。裴朔说他偷看了一眼，对话框最上面是你的名字。”沈鹿停了一秒，“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出差而已。”

“你出差两周，他变成阎王。你觉得这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她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行。你就嘴硬吧。反正裴朔说再这样下去他要申请调岗了。”沈鹿挂了电话。

姜予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又暗了。她打开和厉承骁的微信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开订票软件，把下周五的回程票改签到了明天下午。然后她给沈鹿发了条消息。

“改了票。明天回。”

沈鹿秒回。“嘴上说跟我没关系，手上已经在改签了。姜予姝，你的手指比你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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