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发抖

回天域这条路，厉承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一个红灯都长得像一辈子。他一只手攥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沿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导航显示还有四个路口，他看了一眼副驾，姜予姝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侧脸被街灯照得一明一暗。她手腕上那几道被他攥出来的红印还没有消，在青白色的路灯下像几条淡红色的丝线绕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车厢里没有开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声。他攥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虎口那道疤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旧白色，随着他转动方向盘的动作时不时闪一下。他从上车到现在没说一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窗外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片红印。

车子拐进天域大门的时候他开口了。

“手疼不疼。”

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不疼。”她说。

车停进车库，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车库的感应灯亮了，白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她解开安全带去推车门。她下了车，他也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回荡。

他绕过车头，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环在她手腕上，力道很轻，和刚才在姜氏大厦门口判若两人。他拉着她走进玄关，感应灯亮了。她低头换拖鞋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没有松手。她换好鞋，他拉着她走到客厅。然后他把她的手松开了。

“你再乱跑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背后是那扇没拉窗帘的落地窗，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板上，树影在晃，他的肩膀也在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姜予姝没有往后退。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攥成拳头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攥得太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虎口那道疤被绷得发亮。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没有配合也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指被掰开以后她看见他的掌心——四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血印，最深的那道已经渗出了血珠。

“你在发抖。”她的手指按在他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说得对。他确实在发抖。他以为自己是生气，是愤怒，是不受控制的暴戾。

他冲了三个红灯，在主干道上逆行了一段，在姜氏大厦门口把刹车踩得冒烟。他以为那是怒。但当他看见她从大门走出来，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没有伤，步伐稳当，他一把把她拽进怀里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愤怒。愤怒不会让一个在沙漠里徒手拧断人脖子的男人，在抱住一个女人的时候，心跳快到手都在抖，那是恐惧。他这辈子只恐惧过两次。一次是在南美接到母亲的死讯，赶回来只拿到一个骨灰盒。第二次就是今天下午，裴朔发来那条消息，说黑鲨的人可能在京州，而她一个人在姜氏大厦。他怕她消失，怕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怕她像三年前一样从这个世界上凭空蒸发，留他在原地找三年。那种恐惧比任何一把*****都锋利。

“你在怕什么。”她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掌心里，抬起头看他。

他抬手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他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勺上，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比刚才更哑。“怕你不见了。”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落了一个吻。不是嘴角，不是脸颊，是下巴的正中间，刚好是他下颌线最硬的那块骨头。她上次亲这里也是在车里，银杏树下，他按着她的头说“你有我了”。

“我不跑。”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肩上，然后往下滑到她的手肘，再从手肘滑到手腕。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那几道红印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手握紧。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还在微微发抖，但力道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控了。她靠在他胸口上，闭上眼睛，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和须后水的味道。

姜予姝靠在他胸口上，闭上眼睛，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和须后水的味道。然后她从他怀里仰起头，问他第一次杀人之后吐了多久站起来的。不是之前问伤疤的那种语气，不是好奇，就是想知道。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记得了。大概半包烟的时间。”

她绕过岛台走到他面前，把他撑在台面上的右手翻过来，手指找到虎口那道疤，用拇指的指腹沿着它的轮廓从头到尾划了一遍。那道疤她摸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她摸的力道比平时更重，像是要把那道旧伤的轮廓重新刻一遍，把自己手指的温度嵌进去。

“那个被你救下来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低头看着她在他虎口上来回滑动的手指。“移交给了当地的儿童保护机构。走的时候他在直升机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眼泪，但没有哭出来。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她把他虎口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在他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血印上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这个问题没有人敢问他。裴朔不提，厉远洲不敢提，连老太太在家宴上都刻意绕着走。但她问了。

“南美。接到消息赶回来已经是三天后。火化完了，我只拿到一个骨灰盒。那天晚上我在她院子里把一棵梧桐树砸断了。裴朔把我拽去医院缝了十二针。”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过来给她看虎口上那道疤，“我妈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在执行任务没接。她留了一条语音，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道被她吻过的月牙形血印还没结痂，边缘泛着淡红色。

“我没回。第二天她就走了。”

姜予姝把他的手拉过来，两只手包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只能包住他的手掌，手指够不到他的指尖。她把他虎口那道疤贴在自己虎口上，两个人的虎口对在一起，她的皮肤光滑，他的粗糙，两道截然不同的痕迹贴在一起，像两个拼错了的拼图。她低头看着两个人虎口对虎口的地方。

“你爸呢？”

“十八岁把我扔进佣兵团，理由是厉家不要废物。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送我走，那几年厉家得罪了人，有人想动我。他觉得把我送进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在境外待了七年，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我妈死后他知道我恨他，也没有解释过。我们十几年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上次在家宴上是第一次。”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姜予姝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让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把他手掌摊开，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

“很辛苦吧。”

就四个字。他撑在岛台上的另一只手顿住了，然后那只手也抬起来，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双手交叠在她背后，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窗外的银杏树影在地板上晃过来又晃过去，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句话。”他把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她感觉到他睫毛扫过她锁骨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颤动，他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皮肤上，有一点湿。

她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发梢戳在她指缝间，她从头顶往下顺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受过很多伤但从来不叫的野兽。

“以后有人问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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