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姜家

周一早上，姜予姝在工位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裴朔发来的加密邮件。她以为是厉承骁让他转发的工作文件，点开扫了一眼，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邮件里写着姜氏企业最近的动作，城南那块地的竞标，姜震庭用了境外一家空壳公司做资金中介，而那家空壳公司在半年前刚被列入国际反洗钱调查名单。姜震庭可能不完全清楚那家公司的背景，但有人替他把这条线搭好了。搭线的人和之前裴朔查到的那批境外势力高度重合。也就是说姜家为了抢那块地，和黑鲨搭上了线。

姜予姝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邮件，走了出去，跟前台说出去办点事，下午回来。

她没有告诉厉承骁。

姜氏大厦的前台认识她。上次她来还是三年前，来拿姜震庭给她的那个信封。这一次前台用内线电话通报了一声，挂了电话以后表情有点微妙，说姜董在办公室等她。她乘电梯上到顶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当代水墨。姜震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姜震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抬头看她走进来，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旁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她坐。

“上次在天域，你说你不是厉家的人。现在怎么又替他跑腿来了。”

“我不是替他来的。我是替我自己来的。”姜予姝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您和荣盛资本签的那份融资协议，用的是境外的壳公司。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黑鲨有资金往来。黑鲨现在在查厉承骁，而您用他们的壳公司做融资中介。不管您知不知情，这层关系一旦曝光，被调查的不止是城南那块地。”她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收手，是给您一个机会。在裴朔把这份材料提交给国际刑警之前，您自己主动退出竞标，和黑鲨的关联切断，这件事可以不追究到您个人。”

姜震庭拿起那个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扔回桌上，U盘在大理石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在笔筒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威胁我？”

“我只是把事实告诉您。您可以自己选。”她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皱眉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比以前更深了，法令纹也比三年前明显，他老了。

“你以为你能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是因为你自己有本事？没有厉承骁站在你后面，你连这栋楼的电梯都进不来。”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靠回椅背打量她。

“您说得对。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借他的势压您。我是来告诉您，您帮我选的这条路，恰好让我有了可以坐下来跟您谈条件的资格。”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U盘里的资料您可以留着慢慢看。竞标截止是周五。您还有四天。”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姜震庭的声音。

“你跟你妈长得像，脾气也像。认准了一件事，十条牛都拉不回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她当年也是这么倔。我把钱放在桌上让她走，她把钱推回来，说不是为了钱。她什么都不图，就图我对她好。我把她赶出姜家，她一个人去医院生你，剖腹产，没人签字。你自己掂量掂量值不值。你现在替厉承骁出头，你有几条命够赔？”

裴朔打来电话的时候，厉承骁正在会议室里听市场部汇报下季度的投放方案。PPT上的饼状图转了好几圈，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裴朔发的消息：姜小姐调了那份黑鲨关联公司的资料，十分钟前进了姜氏大厦。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市场部总监停下讲解，握着激光笔的手悬在半空。他丢下一句“散会”，拿起车钥匙走出了会议室。他打她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下到停车场，发动车子，手机连上车载蓝牙。

裴朔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姜氏大厦内部的监控我进不去，但前台的访客记录显示她上了顶楼姜震庭的办公室。”裴朔停顿了一下，“哥，她一个人去的，没告诉我，也没告诉你。”

厉承骁的车已经出了地下车库，一个左转直接插进主干道的车流里。“她进去多久了。”

“到现在快半小时了。”

他挂断电话，把方向盘往右打，抄了一条小路绕过两个红绿灯。路上他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资料是裴朔整理的，她只要跟他说一声，他可以陪她去，或者直接替她处理掉，她不用面对姜震庭那张脸。但她说都没说。他让她学着不习惯一个人扛，她学了，但只学了一半。另一半她自己还没意识到，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不习惯被人帮。

十几年的习惯，改起来没那么快。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另一个画面覆盖了。黑鲨的人在京州潜伏，姜震庭和他们有联系，她一个人在姜氏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他在下一个路口加速超了一辆公交车，又闯了一个红灯。

裴朔的电话又打进来。“哥，我刚查到姜氏和黑鲨的资金往来有一条是今天早上才更新的。接待姜震庭的那个人，可能在京州。”

厉承骁把油门踩得更深了。引擎在低吼，仪表盘上的时速指针往上跳，车窗外的街景被拉成模糊的色带。他开了十五分钟，闯了三个红灯，最后在姜氏大厦门口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刹车痕，橡胶烧焦的味道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他推开车门，刚好看见她从大门走出来。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伤，脚步很稳。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抬头看见了他的车，愣了一下。

他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虎口那道疤因为用力而泛着红。他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他的力气太大了，她撞在他胸口上鼻尖磕在他锁骨上有点疼。她感觉到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在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传过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手被他攥得生疼，但没有挣扎。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还在跳。

“因为你会冲在我前面。你会替我把一切都挡在外面，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但这次不需要。我有姜震庭的把柄，他不敢动我。”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低头看她，她在他怀里仰着头，肩膀挺得很直，不是那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了。他松开她的手腕，手从她手腕滑到她掌心里，十指交叉扣紧。

“下次，告诉我一声。不用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只需要发一条消息，说你要去姜家。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就一条消息。”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放慢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也扣紧了他的手指。“好。下次发消息。”

裴朔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拉着她走到了车旁边。他拉开副驾的门，手在她头顶挡了一下，没让她撞到门框。坐进驾驶座以后他接起电话，裴朔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哥，接到了？”

“嗯。”

“那姜震庭那边——”

“明天再说。”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姜予姝坐在副驾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过的手腕，上面留了几道红印。她用手掌盖住那片红印搓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路边那排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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