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出差

周二一早，厉承骁去临市出差。姜予姝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她把岛台上的煎蛋和粥热了吃掉，洗了碗，擦干岛台，然后出门上班。到公司刚坐下，手机震了。

厉承骁发来一张登机牌照片，航班号、登机口、座位号，拍得端端正正。她回了个“好”。中午她在食堂吃饭，手机又震了，他发来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落地窗外面是海，床很大，床头柜上放着房间服务菜单。她又回了个“好”。

沈鹿的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他给你发了什么？”

姜予姝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过去。沈鹿秒回了三个问号。

“他给你发航班号、酒店照片、晚餐菜单，你就回一个字？姜予姝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沈鹿说。

“那回什么。”

“回‘我想你了’啊！”

姜予姝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打出去。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登机牌照片，她回“好”；酒店房间照片，她回“好”；晚餐照片，是一份牛排配红酒，她回“看起来不错”。

沈鹿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说她翻看了两人的聊天记录，他发的东西从航班号到酒店房间号到晚餐吃了什么，事无巨细，像在写出差报告。她的回复全部不超过三个字——“好”、“嗯”、“知道了”、“到了”、“还行”。她形容厉承骁像是在给领导汇报工作，而姜予姝就是那个领导，每条都看，但只批一个字。

“我赌你连他酒店房间号都没记住。”沈鹿说。

“记住了。1208。”

“你完了，你连房间号都记住了，你还说对他没感觉？”

姜予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那份已经凉了的食堂红烧肉。下午开会，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会议从两点开到五点，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打开手机，厉承骁又发了三条消息。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长条桌，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瓶和资料夹。一张酒店健身房，跑步机空着，落地镜擦得很亮。一张他的背影。应该是把手机架在跑步机上自拍的，他穿着那件黑色速干T恤，背对着镜头正在调跑步机的参数，从右肩到左腰的那道伤疤被速干布料的褶皱勾勒出轮廓，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最后一条是文字消息：“今天跑了十公里。”

她盯着那张背影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又放大，然后把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厉害。”

周四下午她在工位上改一份测试报告，同事小张从外面吃完饭回来，把一盒没拆封的巧克力放在她桌上，说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买一送一，分她一盒。她拆开吃了一颗，甜的。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张巧克力盒子的照片发给厉承骁。

“同事给的，太甜了。”

他秒回。“回来给你买不太甜的。”

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她删掉了自己在对话框里打了一半又删了好几次的那两个字——“想你”。又打了几个字。

“今天食堂排骨不好吃。”

他秒回。“回来给你做。”

周五下午，姜予姝请了半天假。

她知道他改了航班，下午三点到。从早上起来她就在想该做点什么——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把岛台上的水渍擦干净，把沙发上靠枕的角度调了两次。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声音关得很小。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片，画面上一个男人靠着路灯在抽烟。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往下坠。昨晚她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今天排骨要放多少醋，想完排骨又开始想别的，想到最后连窗帘缝里的月光都变灰了才睡着。

她伸手去够沙发那头搭着的西装外套。那件外套是他前两天开会穿过一次后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深灰色，羊绒混纺，没来得及送去干洗。她把外套拎过来盖在身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领里。衣领上有须后水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他惯用的那款洗衣液残留的皂角香。她把衣领攥在手里，蜷起膝盖，整个人缩在外套下面，只露出一截小腿。电影还在放，抽烟的男人走进了雨里，她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玄关的门锁响了。她想坐起来，但困意把她的眼皮粘得很紧，身体沉在沙发垫里动弹不了。

厉承骁推开门，把行李箱搁在玄关鞋柜旁边。客厅电视开着，音量关得很小，黑白画面上一把伞被风吹翻了。沙发靠背上露出一截乱蓬蓬的头发，从扶手边缘翘出来，发梢在电视荧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他绕过沙发去看她。她侧着身子蜷在沙发垫上，膝盖蜷到胸口，脚上的拖鞋一只还挂在脚趾上另一只掉在地板上。

她整个人裹在他那件西装外套下面，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埋在他的衣领里，攥着衣领的手指握得很紧。外套的羊绒毛料被她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一缕须后水的味道。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衣领那圈布料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在沙发边缘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凑得很近。他伸手把她挡在脸上的几缕头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眼睑下面那片薄薄的皮肤。她睫毛动了动，没醒。

他叫她：“姜予姝。”

她皱了皱眉，把外套往上拽了拽蒙住自己的脸。他把外套从她脸上拉下来一点，她又拽回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的。

“醒醒。”他说。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缓了几秒才对准焦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带松了一半，头发不像平时梳得那么整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猛地把外套从身上扯下来，坐起来太急，膝盖磕在茶几边缘。她没顾上疼，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塞，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把脸转到一边。

“航班提前到了。”他还在沙发边缘蹲着，视线刚好和她平齐，“你拿我外套当被子盖。”

“我本来就在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那部手机，“我没注意。沙发上刚好有这么一件。”她用手顺了顺乱成一团的头发。

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那件外套，把它展开在她面前。衣领那一圈被口水洇湿的痕迹还没干，在深灰色的羊绒毛料上是一块深色的水印。

“这上面是什么？”

她劈手把外套夺过来，翻了个面把湿的那面朝下。“没什么。”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她趁他转身的时候把外套叠了两折，湿的那面朝里，压在沙发靠垫后面。他从岛台那边走回来，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一杯递给她。

“排骨买了吗？”她把水杯接过去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脸。

“在冰箱。”他坐下来，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她低头发现搭在自己肩上的不是刚才那件西装外套，是另一件，深蓝色的，肩膀的位置还有点余温。她低头闻了闻，衣领上有股不一样的洗衣液味。

“刚脱的。那件被你的口水弄湿了，你还要盖？”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把外套往下拽，低头闻了闻衣领，又闻了闻自己肩膀上那片布料。

“还行。没什么味道。”她把外套穿好，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发现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她的手指只露出一点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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