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衬衫

第二天早上，厉承骁临时去临市谈个项目，走之前把早餐做好放在岛台上用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张便签“微波炉热两分钟。晚上回来。”

她揭开保鲜膜，把煎蛋和粥热了吃了。洗了碗，擦干岛台。然后她上楼换衣服，准备回自己公寓拿点东西。裴朔已经把她的工作文件送来了，但还有几件常穿的旧衣服和一双穿惯了的平底鞋落在公寓里。她给厉承骁发了条消息，照例报备：去公寓拿东西，有人跟着吗。他秒回：门口有车，车牌发你了。

她出门，果然有车。黑色，低调，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没怎么说话，把她送到公寓楼下就在路边等。姜予姝上了楼，推开自己那间十二平的出租屋。好久没回来了，空气里有股闷闷的灰尘味。她把窗户推开，秋天的风灌进来。她蹲在床边翻衣柜，把几件旧T恤和一条牛仔裤叠好装进袋子，又弯下腰去床底下够那双平底鞋。鞋盒推到最里面了，她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去够，指尖碰到鞋盒边缘的时候，也碰到了一个更硬的东西。

那个箱子。

她顿了一下，把鞋盒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把那个小木箱从床底深处拉了出来。木箱不大，比鞋盒大不了多少，锁扣上挂着一把铜色的小锁。她没钥匙。钥匙三年前就从窗户扔下去了，落在楼下的草坪里，现在那片草坪早就翻修过好几回。她把箱子抱在膝盖上，拇指擦了擦箱盖上的灰。三年来她搬家三次，每次都把这个箱子藏在床底最深处，从来不打开，从来不翻看。因为里面只有那本日记，写了三页关于厉承骁身体细节的日记。

她抱着箱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它放回了床底深处。那本日记，那个箱子，都该永远留在床底下。

回到天域已经是下午。厉承骁还没回来，别墅里空荡荡的。她把旧衣服分好类放进衣柜。新衣服在右边，吊牌还在。旧衣服在左边，叠得整整齐齐，有股她自己公寓里那种洗衣液的香味。最下层空着，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鞋盒放进去，又把装杂物的帆布袋塞在旁边。她看到衣柜最上层有一件叠好的黑衬衫。领口有点变形，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面料被洗得柔软发白。是他穿过的那件。因为这件衬衫的第三颗扣子颜色和其他几颗有一点点不一样，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把衬衫拿下来展开。衬衫很大，肩线比她的肩膀宽出一大截，袖子长出来好多。她把脸埋进去。布料上的味道很淡，不是洗衣液的香，是他身上那种。须后水、洗衣液残留的皂角、一点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她把衬衫翻过来看后背的位置，右肩胛骨到左腰侧的那块布料有一道极细的磨损痕迹，是他那道伤疤长年累月摩擦留下来的。她用手指沿着那道磨痕从上往下划了一遍，那道伤，那道疤，隔着衬衫的布料，她的指尖能摸出它的轮廓。

“你在干什么。”

姜予姝猛地抬头。厉承骁靠在衣柜旁边的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在整理衣柜。”

他走过来。西装外套扔在床上，领带扯下来丢在西装旁边。他把她手里那件揉成一团的衬衫拽出来，拎着领口抖了两下，展开。然后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衬衫后背那道磨痕。

“喜欢？”

姜予姝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她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他看见了，他把衬衫叠好，不是放回衣柜，而是塞进她怀里。衬衫的布料贴在她胸口，棉质洗旧了以后很软，像贴了一层皮肤。

“送你了。”

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侧过头，半张脸在走廊的自然光里，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在往上弯。

“有我的味道。”

姜予姝抱着那件衬衫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往书房去，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件衬衫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当晚她抱着那件衬衫睡着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床尾，照在枕头边缘那截从枕头底下露出来的黑色袖口上。她的手指攥着那截袖口，攥得很紧。衬衫上残留的味道在黑暗里被她一点一点吸进肺里，混进梦里。

她梦见自己在一条巷子里，巷口的灯是好的，月亮很亮。他站在巷口，穿着那件黑衬衫，袖口的扣子还是她扯掉的那颗。她朝他走过去，踮起脚，把脸埋进他锁骨中间那道浅浅的凹陷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被自己的梦话吵醒了。

“好闻。”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整个埋在衬衫领口里。领口那圈布料已经被她蹭得皱巴巴的，沾了口水。她翻了个身把衬衫塞进被子里，发现窗外天还没亮透。看了眼手机，才五点四十。她闭上眼睛，把衬衫往怀里又拽了拽。这次没再做梦了。

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衬衫还在怀里。她坐起来揉了下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团皱成腌菜的黑布料，下床换衣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弯腰从枕头底下把那件衬衫捞出来，拿进卫生间。洗了。

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打在衬衫上。洗衣液的泡沫揉出来，冲掉，再揉，再冲。她洗了三遍，确认上面除了洗衣液的味道什么都没有了。然后拧干，晾在淋浴间的横杆上。她站在横杆前面盯着那件还在滴水的衬衫看了很久。这样就不会被味道牵着走了。这样就不会抱着抱着睡着了。

傍晚，厉承骁从公司回来，上楼冲澡。推开卫生间的门，动作顿了一下。横杆上挂着一件黑衬衫，还在滴水。他认出了那件衬衫，后背的位置有道磨痕，领口的形状和他的脖子一模一样，是被人穿旧的。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位置，扣子被她重新缝过。不是专业的针脚，有几针歪了，但缝得很紧。他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棉布上那股洗衣液的清香。

他站在横杆前面，低头笑了一声。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洗澡。水声哗哗响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件还在滴水还挂在上面的衬衫。

“洗了有什么用。味道又不是只在衬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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