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书房

那天晚上，姜予姝在书房加班。

不是真加班。她手上的项目下周三才截止，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按她的效率明后天就能收尾。她只是不想太早回房间。因为回房间要经过他卧室门口，经过他卧室门口就会听见他在里面干什么，听见他在里面干什么就会开始想他在干什么。然后她就会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失眠。

所以她在书房待着。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看了好几遍的需求文档，光标停在第三页第二个段落的第一行，一闪一闪的。书房的沙发是皮质的，坐久了有点凉，她把腿缩上来，侧着身子靠在扶手上。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摊开的资料上，纸张反着柔光。他半个小时前进来过一次，给她端了杯水。她说了声谢谢，他嗯了一声就出去了。拖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然后是他卧室门关上的声响。

文档上的字开始变得模糊。她用力眨了下眼，把光标往回删了两个错字，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眼皮越来越沉，她想着闭一会儿眼，就一会儿。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她偏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沙发扶手的皮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贴着脸颊有点黏。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书房里原本的油墨和纸张味，是须后水混着洗衣液残留的皂角味，从沙发靠垫上散发出来的。

她把脸往靠垫里埋了埋，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光带一直延伸到沙发脚下。

厉承骁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换了睡衣，深灰色的长袖棉质款，袖口有点长，盖住了虎口那道疤。他本来已经睡下了，翻了个身发现走廊另一头的灯还亮着，起身过来看看。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她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要掉不掉的。

他走进来。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他弯腰把电脑屏幕合上，把摊在茶几上的资料归拢到一边，然后蹲在沙发前面。

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脸有一半埋在靠垫里，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痕迹，口水快流出来了。她抱着靠垫的姿势像抱一个枕头，手指攥着靠垫的边缘，攥得有点紧，指甲盖泛着淡粉色。

他伸出手，先把那只挂在脚尖上的拖鞋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一只手垫在她脖子下面，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比看上去要轻，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脑袋偏了一下，刚好贴在他锁骨的位置。

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只是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她的鼻尖从他锁骨滑到颈窝，头发擦过他的下巴。他僵了一瞬，脚步顿住。她还没醒，只是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好闻。”

就两个字。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是本能，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身体自动收紧肌肉。他低头看她，她已经把脸整个埋进他颈窝里，呼吸均匀，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呼出的热气打在他喉结上。他站了大概五秒钟，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走出了书房的门，穿过走廊。

她的房间在二楼靠楼梯口那间，门虚掩着。他用肩膀把门顶开，走到床边。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枕头上还有她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他弯腰把她放在床上，动作很慢，先把她的后背贴在床垫上，再把腿放平，最后把手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又嘟囔了一声，比刚才含糊，听不清是什么。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被子，给她盖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又往上拽了一点，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

他在床边坐下了。床垫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微微往他这边倾斜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看着她。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留着刚才埋靠垫时蹭出来的一点红印。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半蜷着。

他在床边坐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背微微弓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和他手腕上的脉搏节奏差不多。

然后他站起来，把被角掖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被子踢开了半截，右腿压在被子上面，脚趾蜷着。他又走回去，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拉上。这次拉到了脖子以下。她没踢。他再次走到门口，关灯，拉上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走廊里，他靠在门对面的墙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低头闭了下眼，然后从胸腔里压出来两个字。

“妈的。”

声音很低，低到走廊拐角那盆绿植的叶子都不会抖一下。他直起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姜予姝在被子里睁开眼。

她其实在他抱她出书房的时候就醒了。不是完全清醒，是半梦半醒之间，意识还模糊着，但身体的感觉已经醒了。她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睡衣传过来，感觉到自己的脸贴在他颈窝里。然后她说了那句话——“好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可能是还没醒透，本能占了上风，脑子还没追上来。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嘴比脑子快，收不回来。后来他把她在床上放好，盖被子，坐床边。她一直闭着眼装睡，呼吸控制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平稳均匀。她装睡的本事是在姜家练出来的，小时候姜明珠半夜来她房间翻东西，她全程闭着眼，呼吸纹丝不乱，第二天什么都没说。姜明珠翻了几次没翻到什么，后来就不来了。

她听见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差点真的又睡着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给她重新盖了一遍被子。她刚才为了装睡用力过猛，不小心把被子踢开了。然后她听见他走到门外，靠在墙上，骂了那两个字。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把被子往上拽，整个人缩进去，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脚趾还蜷着。然后她在被子里笑了一下，声音被被子闷住了。笑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反正笑着笑着，就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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