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要当监军

其实夏诗琪根本不用"讨"监军。

皇帝直接给了。

但事情传回太师府和公主府，还是炸了锅。

第一个反对的，是老夫人。

她当天晚上就坐着轿子冲进公主府，一进院子就抱着夏诗琪哭。

"兰儿！兰儿你不能去啊！"

"娘——"

"你三哥没了！你三哥没了啊！"老夫人哭得几乎晕厥，"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夏诗琪跪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我娘。

可她抱着我的时候，是真的在怕。

"娘，"她慢慢地说，"女儿要去。"

"为什么？！"

"因为，"夏诗琪抬起头，"二哥还在雁门。"

老夫人愣住了。

"你二哥……"

"二哥重伤昏迷，躺在雁门关里，"夏诗琪说，"娘，女儿是个大夫。"

"女儿不去，二哥那条胳膊，就废了。"

"女儿不去，二哥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老夫人看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兰儿……"

"娘，"夏诗琪握住她的手，"您把三个儿子都送到边关去了。"

"您都没拦。"

"女儿也是您的孩子。"

"您就当，送女儿去救二哥。"

老夫人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亲自给夏诗琪收拾行装。

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这个暖手炉要带上，雁门冷。" "这双袜子是娘亲手缝的，里头絮了三层棉花。" "这个……这个是平安符，娘去清华寺求的。"

夏诗琪跪在旁边，一件一件地接过来。

到收拾完的时候，装了三大箱。

杏儿在旁边小声说："公主，这三大箱，到了雁门，怕是都要冻成冰坨子。"

"冻就冻着。"

第二个反对的，是太子。

他是第二天一早来的，坐着轮椅——病刚好，腿还软。

"孤听说了，"他一进院子就说，"你要去雁门。"

"是。"

"孤不准。"

夏诗琪看着他："殿下，监军是陛下钦点的。"

"孤可以去求父皇。"

"殿下，"夏诗琪说，"民女若是不去，二哥就废了。"

太子沉默了。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公主。"

"殿下请讲。"

"孤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孤明白，孤那天说的，确实是错觉。"

夏诗琪愣了一下。

"殿下——"

"孤回去想了三天，"太子说，"孤想，孤为什么会喜欢你。"

"因为孤快死的时候，你问孤：'你还想不想看着明天早上的太阳？'"

"那一刻，孤觉得，你是唯一一个，把孤当成'人'的人。"

"不是太子，不是储君，不是'国之根本'。"

"就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夏诗琪。

"可孤这几天想清楚了。"

"孤要的不是你。"

"孤要的，是那个'想活下去'的自己。"

夏诗琪看着他，眼眶发热。

"殿下……"

"孤今日来，是给公主送行的。"

太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叶子的形状。

"公主，"他说，"这个，还是请公主收着。"

"殿下——"

"孤不是说给公主。"

"孤是说，"太子笑了，"请公主带到雁门去。"

"带到最北边，带到能看到赫连部营火的地方。"

"然后，把它挂起来。"

"为什么？"

"因为孤想，"太子说，"万一有一天，孤坐在东宫里，觉得害怕了，觉得撑不下去了——"

"孤就想想，孤的玉，在最北边挂着。"

"孤就觉得，孤也没那么可怜。"

夏诗琪捧着那块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跪下去，向太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

"起来。"

"民女一定，把殿下的玉，挂到最北边去。"

"民女一定，活着回来。"

第三个反对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韩德信。

七月初二，宰相府的帖子送到了公主府。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

"明日午时，相府一叙。"

杏儿拿着帖子，脸都白了。

"公主！这、这是鸿门宴吧！"

"不是。"

"可韩宰相——"

"他不是要杀我，"夏诗琪说，"他是要劝我。"

"劝什么？"

"劝我别去。"

第二天，夏诗琪去了相府。

韩德信在书房见她。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春阳公主。"

"韩相。"

"坐。"

夏诗琪坐下。

"老夫今日请公主来，"韩德信说，"只想问一句话。"

"相爷请问。"

"公主为何，非要随军？"

夏诗琪看着他。

"因为我是监军。"

"监军是虚职。"

"监军不虚，"夏诗琪说，"监军要看着军队不杀良冒功，要看粮草不被人克扣，要看伤兵有人治。"

"这些，公主在京城也能做。"

"不能。"

"为何？"

"因为，"夏诗琪说，"京城的人，不会告诉我真话。"

韩德信的手顿了一下。

"老夫想请公主，答应老夫一件事。"

"相爷请讲。"

"请公主，"韩德信说，"看着他。"

夏诗琪愣了一下。

"看着谁？"

"张瑞泽。"

书房里安静了。

"老夫这个外甥，"韩德信慢慢地说，"从小就不一样。"

"他十岁那年，他父亲死了。"

"他父亲是老夫的妹夫，一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考了一辈子没考上，最后病死了。"

"他母亲改嫁，他不肯跟，一个人搬到城南去住。"

"老夫把他接到相府，他住了三个月，就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他说，"韩德信看着窗外，"他不喜欢听人吵架。"

"相府里，天天有人吵架。"

夏诗琪："……"

"后来他就一个人住。"

"他自己种菜，自己做饭，自己造东西。"

"他造的那个水车，卖了三百两银子，全给了城南的孤寡。"

"老夫骂他败家。"

"他说，'舅舅，钱放着也是放着。'"

韩德信转过头，看着夏诗琪。

"公主。"

"相爷请讲。"

"老夫这一辈子，斗了赵衍四十年。"

"老夫跟他，谁也整不倒谁。"

"老夫今年六十三，赵衍六十七。"

"我们两个，都快死了。"

他顿了顿。

"可张瑞泽不一样。"

"他才二十三。"

"他还有一辈子。"

"老夫不想，他死在雁门。"

夏诗琪看着这个老人。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在朝堂上锋芒毕露的老宰相，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相爷，"她说，"民女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民女会看着他。"

"民女会用这条命，护着他。"

韩德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东西，递过来。

"这是什么？"

"雁门的舆图。"

夏诗琪接过来看了一眼，呼吸一滞。

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极其精细——山脉、河流、关隘、道路、村庄，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标了每一条路的宽窄，每一座山的坡度。

"这是——"

"老夫三十年前，在雁门做过三年通判，"韩德信说，"这图，是老夫亲手画的。"

"相爷把这个给我？"

"老夫给的是图，"韩德信说，"不是人情。"

"老夫跟赵衍斗了四十年，这仇，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化了。"

"但老夫知道，什么是国，什么是私。"

他转身，走回案后。

"公主，去吧。"

"老夫在京城，替你们看着后方。"

第28章 金殿点兵

七月初五，金殿点兵。

夏诗琪第一次穿上甲。

那是一副为她特制的轻甲——牛皮底，镶嵌铁片，重十二斤，比寻常的将甲轻了一半。

她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实习医生，穿上了铠甲。

老天爷，你要是能看见这一幕，大概会笑死。

"公主，好看！"杏儿在旁边拍手。

"好看个屁。"

"公主！"桃儿瞪大眼睛，"你怎么又说脏话！"

夏诗琪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两个丫头。

"你们两个，"她说，"留守公主府。"

"啊？"杏儿的脸白了，"公主不带奴婢们去？"

"不带。"

"为什么！"

"因为雁门会死人。"

夏诗琪蹲下来，看着她们。

"杏儿，桃儿。"

"奴婢在！"

"你们两个，"她说，"给我看好这个家。"

"看好那六个学生。"

"看好那面鼓。"

"看好……"

她顿了顿。

"看好我藏在床板底下的那包东西。"

"什么包？"

"一个黑布包，"夏诗琪说，"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看。"

"连我娘也不许。"

杏儿和桃儿对视一眼，重重地点头。

"奴婢记下了。"

"用命记着。"

"别用命，"夏诗琪笑了，"用你们俩的脑子。"

金殿前，三万大军列阵。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夏诗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腿有点软。

三万。

这是先头部队。大同和太原的兵，要在路上汇合。

她深吸一口气。

张瑞泽站在她旁边，一身银甲，手里握着节钺。

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个人。

那个油腔滑调、笑眯眯的张公子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脊背挺直、目光沉静的将军。

"时辰到——"

礼官唱喏。

皇帝走上点将台。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

"张瑞泽。"

"臣在。"

"朕赐你酒。"

张瑞泽跪下，接过，一饮而尽。

"赵芷兰。"

"民女在。"

"朕也赐你酒。"

夏诗琪跪下，接过。

她看着那杯酒，脑子里又闪过"苦杏仁味"三个字。

然后她仰头，一口喝了。

没事。

这一次，是安全的。

"朕还有一句话。"

皇帝看着他们两个。

"此去雁门，朕不要你们赢。"

殿前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朕只要你们，"皇帝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回来。"

"雁门丢了，可以再打回来。"

"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转过身，走下点将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瑞泽。"

"臣在！"

"朕给你一道密旨。"

太监捧上一个锦盒。

"此旨，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打开。"

"臣遵旨。"

皇帝走了。

三军开始拔营。

夏诗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面"张"字大旗缓缓升起，看着三万人马像一条长龙一样，涌出城门。

"监军大人。"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头。

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一脸憨厚，穿着副将的甲。

"末将余纯波，参见监军。"

"余将军不必多礼。"

"末将是张将军的副将，"余纯波说，"以后，末将这条命，就是监军和将军的了。"

夏诗琪看着他。

这个人有股子憨劲，眼神很正。

"余将军，"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监军请问。"

"你信不信，张将军能打赢？"

余纯波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回监军的话，"他说，"末将信不信，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余纯波说，"末将跟了将军三年。"

"三年前，将军在城南造水车的时候，末将就在他院子里挑水。"

"末将那时候，是个逃兵。"

夏诗琪愣了一下。

"逃兵？"

"是，"余纯波说，"末将犯了军法，逃了，一路讨饭到京城。"

"是将军收留了末将。"

"他给末将饭吃，给末将地方住，还帮末将把军籍上的案底销了。"

"末将问他为什么。"

"他说——"

余纯波顿了顿，学着那个语气：

"'万一有一天，我要用到你的时候，你不会手忙脚乱。'"

夏诗琪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面远去的大旗。

又是这句话。

"万一有一天。"

这个人，到底在准备什么？

他准备了三年。

他造水车，他造蒸馏器，他造温度计，他画图纸，他搜罗逃兵。

他在准备一场——他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战争。

她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仗？

三军远去，烟尘滚滚。

夏诗琪翻身上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城墙上站着很多人。

她看见老夫人在哭。

看见太子坐在轮椅上。

看见赵衍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她还看见——在人群的最边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韩云裳。

另一个，是肃王萧承玦。

萧承玦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嘴角带着一点笑。

夏诗琪收回目光，夹紧马腹。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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