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全家性命担保

张瑞泽的话说完，殿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一个武将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不可！"

那是京畿大营的副将，姓马，五十多岁，一脸横肉。

"此人不过一介书生，从未上过战场。让他领兵，儿戏！"

"马将军，"张瑞泽抬起头，"请问将军，上过几次战场？"

"七次！"

"胜几次？"

"……"

"马将军七次上战场，"张瑞泽说，"可否告诉臣，您最后一次上战场，是哪一年？"

"……十年前。"

"十年前，"张瑞泽说，"那时候，赫连部还在放牧。"

"他们没有城，没有粮仓，没有路。"

"那时候的仗，是骑兵冲，是抢一把就跑。"

"现在呢？"

他站起身。

"现在的赫连部，有城，有路，有粮仓。"

"他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筑城，学会了修路。"

"他们正在，从一个部落，变成一个国。"

"马将军用十年前的经验，去打一个已经变了样的敌人。"

"臣斗胆问一句——"

"是臣儿戏，还是将军儿戏？"

马副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够了。"

皇帝开口了。

殿里瞬间安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那个青色身影，看了很久。

"张瑞泽。"

"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你凭什么，"皇帝说，"让朕相信你能赢？"

张瑞泽叩首。

"臣不能。"

殿里一片抽气声。

"臣不能保证能赢，"张瑞泽说，"臣只能保证三件事。"

"讲。"

"第一，臣保证，雁门关，不会在三十日内破。"

"第二，臣保证，臣若去了，绝不后退一步。"

"第三——"

他抬起头。

"臣保证，臣会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一仗打完。"

"因为臣知道，每拖一天，要死多少人。"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陛下，"一个老臣出列，"此子之言，虽有理，然兵者，国之大事。臣以为，不可儿戏。"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像一堵墙一样压上来。

张瑞泽跪在殿中，一动不动。

夏诗琪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反对的人，心里急得要命。

不行。

这样下去，他会被压死。

我得说话。

她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

"老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彻大殿。

所有人都回头。

赵衍出列了。

那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在了张瑞泽旁边。

"陛下。"

"太师！"

"太师不可！"

"太师三思！"

赵衍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跪在张瑞泽旁边，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老臣赵衍，愿以赵氏一族，上下三百二十七口，担保张瑞泽。"

"若他败了，若雁门破了——"

"请陛下，诛赵氏全族。"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夏诗琪站在那里，眼泪"唰"地下来了。

三百二十七口。

他把整个赵家，押上去了。

"太师！"一个老臣喊道，"您这是——"

"老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衍说，"老夫今年六十七，活够了。"

"老夫的大儿子，在京畿，能活。"

"老夫的二儿子，躺在雁门，生死不知。"

"老夫的三儿子，死了。"

"老夫今天，用剩下的三百二十六口人，赌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张瑞泽。

"张瑞泽。"

"老臣在。"

"你可知，老夫为什么保你？"

"……不知。"

"因为老夫见过你造的水车。"

殿里一静。

"三年前，京畿大旱，"赵衍说，"老夫的庄子在城西，靠一口井浇地。那一年，井快干了。"

"老夫的庄头，从城南买回来一台水车。"

"那台水车，一天能浇二十亩地。"

"老夫问庄头，这水车是谁造的。"

"庄头说，是城南一个秀才，自己画的图。"

"老夫去看了。"

"那个秀才，蹲在院子里，满手是泥。"

"老夫问他，你为什么造这个？"

"他说——"

赵衍顿了顿。

"他说，'万一有一天，有人要用到它的时候，我不会手忙脚乱。'"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衍转过头，看着皇帝。

"陛下。"

"老夫活了六十七年，见过无数聪明人。"

"聪明人有两种。"

"一种，是用聪明换官做。"

"另一种，是用聪明，备战。"

"这孩子，是第二种。"

"老夫，担保他。"

那一天，朝会从午时，开到了酉时。

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

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直到天色暗下来，他才开口。

"朕意已决。"

殿里瞬间安静。

"朕命张瑞泽为——"

他顿了顿。

"平虏将军，兼雁门道行军总管。"

"赐节钺，赐尚方剑。"

"京畿、大同、太原三镇兵马，悉听节制。"

"另，朕命——"

他看向夏诗琪。

"春阳公主赵芷兰，为监军。"

"赐监军印。"

"与张瑞泽，同赴雁门。"

殿里"轰"的一声。

"陛下！不可！"

"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赴险地！"

"请陛下收回成命！"

吵声又起。

皇帝站起身。

"朕说完了。"

"退朝。"

他转身，走进了后殿。

留下满殿的人，面面相觑。

夏诗琪走出大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脑子一片空白。

监军。

我成监军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张瑞泽站在她身后，青色的官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春阳公主。"

"张公子。"

"你不高兴？"

"我不知道。"

"你怕吗？"

夏诗琪看着他。

"怕。"

"怕什么？"

"怕死。"

张瑞泽笑了。

"我也怕。"

"你也怕？"

"怕，"他说，"我怕得要死。"

"我从没上过战场。"

"我连刀都没砍过人。"

"我今天站在殿上，腿一直在抖。"

夏诗琪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你还要站出来？"

"因为，"张瑞泽看着远处京城的灯火，"我在殿上算了三遍。"

"算什么？"

"算这一仗，谁能去。"

"算来算去，殿上那几十个人，"他淡淡地说，"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合适。"

"不是因为我厉害。"

"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比他们，更输不起。"

夏诗琪愣住了。

"什么意思？"

张瑞泽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说，"我要活着回来。"

"我有非要回来不可的理由。"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理由？"

张瑞泽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那支中性笔。

"这个，"他说，"还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它应该在你那里。"

"为什么？"

"因为，"张瑞泽说，"你的字，比我的好看。"

夏诗琪："……"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

夜风吹过宫门。

远处传来更鼓声。

"张瑞泽。"

"嗯？"

"你今天在殿上说的那句'万一有一天有人要用到它'，"夏诗琪说，"韩云裳也跟我说过。"

"是吗。"

"是。"

"她说，那是三年前的三月，你说的。"

张瑞泽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是，"他说，"三年前的三月，我确实说过。"

夏诗琪看着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年前的三月，"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干什么？"

张瑞泽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我，"他说，"刚睡醒。"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刚睡醒。

他也用了这个词。

"我刚睡醒。"

就像她自己，在山边草地上醒来的那天。

"张瑞泽——"

"公主。"

他打断了她。

"明日就要点兵了。"

"这一仗，会很苦。"

"你要做好准备。"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

"公主若是夜里睡不着，"他说，"就去看看天上。"

"看看有没有雷。"

"有雷的时候——"

他顿了顿。

"有些事，会容易一点。"

他走了。

夏诗琪站在宫门口，握着那支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看看天上。

看看有没有雷。

她抬起头。

夜空很干净，一颗星星都没有。

可她知道，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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