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万火急

六月二十八，雁门的第二道急报到了。

这一次，不是二十三个字。

是满满三张纸。

夏诗琪被召进宫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看见她进来，把那三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夏诗琪拿起来。

第一张，是雁门关的兵力部署图。

第二张，是赫连部的行军路线。

第三张，是一份伤单。

她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抖了。

那是一份阵亡名单。

名单最上面，是一个名字：

赵明川。

骁骑将军，赵太师第三子，年二十六。

名字后面，写着四个小字：

"力战殉国"

夏诗琪的眼前一黑。

三哥。

那个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葡萄干、说"妹妹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的三哥。

"啪。"

三张纸掉在地上。

"公主！"

"民女……"夏诗琪跪下去，"民女失态了。"

皇帝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民女——"

"朕叫你起来。"

夏诗琪扶着桌子站起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陛下，"她哽咽着说，"这名单，会不会有误？"

"不会有误。"

"可我三哥——"

"赵明川，"皇帝说，"带三千人，去救一支被围的运粮队。"

"他救出来了。"

"粮队出来了，他自己没出来。"

"三千人，回来四百七十一人。"

殿里很静。

夏诗琪的肩膀在抖。

"陛下，"她抬起头，"民女有一事不明。"

"说。"

"运粮队被围，"她说，"为什么要派一个'骁骑将军'去救？"

"运粮，是辎重营的事。"

"救运粮队，应该是就近的驻军出兵。"

"为什么要让我三哥——一个在京畿的将军，带三千人，跑到雁门以北去救一支运粮队？"

御书房里安静了。

皇帝看着她，慢慢地说：

"你接着说。"

"因为，"夏诗琪说，"有人告诉他，那是必须的。"

"或者是——"

她深吸一口气。

"有人故意，让他去死。"

皇帝的手，按在了桌上。

"赵芷兰。"

"民女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民女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皇帝的声音沉下去，"这句话，若是让人听见，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民女知道。"

"那你还要说？"

夏诗琪抬起头，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因为民女是个大夫。"

"大夫看见一个死人，要问一句：他是怎么死的。"

"民女的三哥死了。"

"民女要问一句：他为什么死。"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朕告诉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三日前，"皇帝说，"朕下了一道密旨。"

"什么密旨？"

"朕命赵明川，带三千人，去接应一支运粮队。"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那支运粮队，"皇帝说，"运的是雁门关过冬的棉衣和火药。"

"若被赫连部截了，这个冬天，雁门关的守军，要冻死一半。"

"所以朕派了他。"

"朕派他的时候，"皇帝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惫，"朕知道凶多吉少。"

"可朕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除了赵家的人，朕谁也信不过。"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音。

夏诗琪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

"陛下，"她哽咽着说，"民女……错怪陛下了。"

"你没有错。"

"民女错了。"

"你没有错，"皇帝转过身，"你问这句话，是对的。"

"做天子的，最怕的就是没人问。"

"满朝的人，都在等朕拿主意。"

"只有你，在问朕'为什么'。"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

"赵芷兰。"

"民女在。"

"你三哥的丧事，朕会以国礼办。"

"谢陛下。"

"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陛下请讲。"

皇帝沉默了一下。

"雁门关，"他说，"撑不过三十日了。"

夏诗琪抬起头。

"二哥重伤昏迷，三哥殉国。雁门关里，现在没有一个是能压得住阵的将军。"

"朕的大军，最快也要四十日才能集结完毕。"

"四十日，"皇帝说，"雁门早破了。"

夏诗琪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

四十日对三十日。

差十天。

唯一的办法是——拖。

拖住赫连部，不让他们在这三十天内破关。

可怎么拖？

"陛下，"她忽然说，"民女有一计。"

"讲。"

"民女不知道能不能成，"她说，"但民女想说。"

"说。"

"赫连部二十万人，驻扎在雁门以北。"

"二十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

皇帝愣了一下。

"……这个，朕没算过。"

"民女算过，"夏诗琪说，"一个士兵，每日耗粮二斤。二十万人，每日四十万斤。"

"一个月，一千二百万斤。"

"从草原运到雁门，路有多远？"

"……一千二百里。"

"一千二百里，用牛车运粮，"夏诗琪说，"一辆牛车装八百斤，走一趟要十五天。"

"运一千二百万斤，需要一万五千辆车次。"

"车要吃草，人要吃饭。运粮的人在路上，自己也要吃掉一半。"

"所以实际上，要从草原运出两千四百万斤，才能有一千二百万斤到雁门。"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皇帝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你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是，"夏诗琪抬起头，"赫连部看起来很强。"

"可他们的粮，是悬在半空中的。"

"只要有人，去把那根线剪断——"

"二十万人，自己就会垮。"

皇帝看着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赵芷兰。"

"民女在。"

"你这一番话，"皇帝说，"比满朝文武这三天的争吵，都值钱。"

"民女不敢。"

"朕要你把这番话，"皇帝站起身，"明日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民女……"

"你怕什么？"

夏诗琪低下头。

"民女是女子，上朝议政，于礼不合。"

"礼？"皇帝冷笑了一声，"朕的雁门关都要没了，他们还跟朕讲礼？"

"明日，"他一字一句地说，"朕让你上殿。"

"朕倒要看看，谁敢说一个'不'字。"

六月二十九，大朝会。

夏诗琪第一次，以"春阳公主"的身份，站在了大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那是给三哥戴的孝。

殿里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交头接耳。

夏诗琪跪在殿中，行礼，然后站起身。

"民女赵芷兰，有一言，奏与陛下。"

"讲。"

她开始说了。

从粮数，说到路程，说到车次，说到损耗。

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殿里的议论声，慢慢没了。

到她说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

"啪。"

有人鼓掌了。

那是赵衍。

他站在文官的第一排，抬起手，一下，一下，一下地鼓掌。

"说得好。"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人。

"诸位，"他说，"老夫这一生，上过数百次朝，听过数千次奏对。"

"老夫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算账'。"

他顿了顿。

"老夫的三儿子死了。"

"他死在雁门以北，为了救一支运粮队。"

"老夫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哭。"

"老夫是为了问诸位一句——"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

"我儿子死了，换回来的那批棉衣和火药，能不能撑到冬天？"

"能不能？"

没有人说话。

赵衍转回身，向着皇帝，跪了下去。

"陛下。"

"老臣請战。"

殿里"轰"的一声。

"太师！"

"太师不可！"

"太师年事已高——"

"诸位，"赵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老夫今年六十七。"

"老夫这条命，活够了。"

"老夫的三个儿子，一个在京畿，一个躺在雁门，一个死在雁门。"

"老夫今天，就问一句——"

"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比我赵家，更该去？"

殿里鸦雀无声。

夏诗琪站在殿中，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眼泪滚滚而下。

父亲。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失去了儿子。

他还站在这里，说"我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殿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殿中。

他跪下，行礼。

"臣，兵部职方司主事，张瑞泽。"

"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讲。"

张瑞泽抬起头。

"臣愿领兵，赴雁门。"

殿里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炸了。

"荒唐！"

"一个六品主事，也敢言兵事！"

"他读过几本兵书！"

"他上过几次战场！"

"陛下！此子狂妄，请陛下严惩！"

吵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张瑞泽跪在殿中，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

夏诗琪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要站出来了。

他终于站出来了。

可他是六品。

一个六品的文官，要统帅二十万大军——

满朝的人，会把他撕了。

吵声中，有一个人没有说话。

那是韩德信。

他站在文官的最前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舅舅。"张瑞泽忽然开口。

韩德信的身体僵了一下。

"舅舅，"张瑞泽说，"外甥今日说的话，舅舅不爱听。"

"可外甥还是要说。"

"舅舅教过外甥一句话：'为人臣者，不可避事。'"

"外甥今日，不避。"

韩德信的嘴唇动了动。

"瑞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你可知，雁门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

"你可知，"韩德信说，"你连马都骑不好？"

这话一出，殿里有人笑出声来。

张瑞泽也笑了。

"舅舅说的是，"他说，"外甥的马术，确实不好。"

"外甥上个月骑马，还摔了一跤，屁股疼了半个月。"

殿里的笑声更大了。

可张瑞泽的下一句话，让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但臣今日要说的，"他抬起头，"不是臣会不会骑马。"

"臣要说的是——"

"这一仗，不是靠骑马打赢的。"

殿里静了。

"赫连昭明屯兵二十万，筑城修路，修粮仓，"张瑞泽说，"他打的，是持久战。"

"持久战，打的是什么？"

"是粮。"

"是路。"

"是时间。"

"这些，是骑兵能解决的事吗？"

"不是。"

"这一仗，要打的是算学，是权衡，是忍，是耗。"

"是要有人，在地图前坐上一个月，把每一条粮道、每一座山头、每一场雨、每一场雪，全都算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臣不会骑马。"

"但臣会算账。"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夏诗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

她的眼泪，忽然就止住了。

他站出来了。

他终于站出来了。

可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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